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骸还是有点纠结自己怎么总是无法将纲吉带到他的梦境之中。这还是他得到旧十年的记忆后,第一次进入纲吉的梦境,身穿白衬衫黑西裤,肆意光着脚的少年垂下头看着脚下一片欣欣向荣的花草地,露出了稍显复杂的表情。
如此繁茂。女孩的意识向来简单明了:心情好的时候就蓝天白云,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乌云重重,苦痛的时候…记忆中那片被大火烧得毛都不剩的极乐之地浮上他的脑海,旧十年他几乎都是通过梦境接触纲吉的,那些每一次进入都变得更加荒芜焦黑的梦境简直可以组成地狱变迁史。沉默半晌后,他终于从那些挠着他脚趾缝的软草中移开视线,打算找一找梦境的主人在哪里。
要在梦境里找到纲吉一点都不难,骸朝着唯一有吵闹声的地方走去,那声音听起来很是嘈杂,似有很多声音混在一起,这倒是有点奇怪,毕竟沢田纲吉永远排斥外来者,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头,外面守着她的两只狗,天真地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他第一次到她梦里的时候不就说了吗,哪怕她把自己守得再严实,“里世界的铁蹄会将你的蓝天白云绿草如茵摧毁得淋漓尽致”,他是不是一点都没说错。
然而对于最后沢田纲吉的梦境只剩下她自己在仿佛末日的世界中心流泪的意识具现,骸却不觉得高兴。他站在她面前,抽高了身形,长成了个男人,因此女孩缩着肩膀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娇弱,她一直哭一直哭,以为把眼泪流干她的快乐就会回来,哭得骸的心揪成一团,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学着库洛姆把人拥在怀里。
旧十年的记忆就像漩涡一样困着他,因为是术士,感觉更为强烈,那些对许多事情无能为力的日子怎么也嚼不烂,咽不下,如鲠在喉,尤其是这次看到纲吉的梦境还一派幸福的时候,骸莫名有种独自被抛下的奇怪感觉,偏偏他还无法生出什么“让你不好过”的想法,憋屈的少年稍稍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走到了梦境主人所在的那栋房子,看到院子,他总算知道那些嘈杂的声响是怎么来的了,它们全都来自沢田纲吉意识中的新住民:
精力旺盛疯狂追着自己的尾巴怎么都停不下来的白色短毛大狗;看不出品种的黑色食肉兽,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开始对他摆出攻击的姿势;互相追逐的奶牛色和留着小辫子的两只小羊羔;一只守着小羊的金黄色围着围巾的小型牧羊犬;一条把牧羊犬和小羊羔们圈在安全范围里的三角头大蛇。这些新住民呼啦啦在院子里乱成一团,又闹又叫,难怪声音传出去那么远。
他走近围墙,那些家伙就全部都盯着他,奶牛色的小羊羔还想冲到他身边来,被那只戴着围巾的牧羊犬咬着后腿拖了回去。骸抱着手臂看着他们的互动,心想着今晚他等纲吉出来的时间应该不会太无聊了,也许还可以跟那只黑色食肉兽打一场。然而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房子的门开了,黑色的大狗从门后探出头,然后被主人推了一把:
“往前走往前走~”
门被完全打开,沢田纲吉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骸的面前,他说怎么没看到那两只狗,原来到屋里去了,不过沢田纲吉怎么出来了,她不是最爱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的吗?
“我就在想是不是你。”
看到纲吉抿起嘴唇对他笑,第一次开放家门邀请他进屋的样子,骸突然发现旧十年的记忆其实也不是对她毫无影响,只不过相比起他被动地沉浸在那些悲伤和无力里面无法自拔,沢田纲吉则是选择接受一切,然后带着这些苦痛向前迈了步子。
“你还是第一次进来吧?喝什么?”
“……咖啡。”
骸被带到客厅坐下,他环视了一圈屋内,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和他通过库洛姆的眼看到的沢田宅一模一样,逼仄,窄小,垂下头他甚至看到了孩子在地板上的涂鸦,顿时觉得好笑,却不得不赞同库洛姆对这个屋子的描述:充满了家的感觉。
如果那两只狗不要那么样盯着他就好了,真让人不愉快。
咖啡很快就被端了上来,是他喜欢的口感,沢田纲吉从来没有为他泡过咖啡,他的爱好是库洛姆告诉她的吧,想到旧十年某段时间两个女孩形影不离的样子,骸就觉得心里软软的。于是他扭过头正准备夸奖女孩一句,就被起身走到纲吉面前的黑狗打断了。
黑狗似乎很不满纲吉的注意力被骸带走,它用又长又尖的嘴巴顶开纲吉放在桌上的手,把脑袋搁到她怀里后一直将湿漉漉的鼻子和嘴巴往她脸上凑,见纲吉躲闪,更是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住……”
纲吉一开口,又湿又热的大舌头就会趁机猛舔她的脸,怎么也躲不开她干脆闭上了嘴,银狗本来坐在一边,看到黑狗的举动,很快也按耐不住凑上来一起舔,两只半人高的大狗把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堵在椅子上舔的样子真是怎么看怎么可怜。
原来如此。骸很快理解了状况。难怪他说不管是旧十年还是什么时候都没见那两条狗进过屋,怎么这次破例,原来是沢田纲吉已经被攻陷了啊。
这些家伙日子混得不错嘛,梦境某种意义上是现实的反映,连梦境里面都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可见沢田纲吉在现实里遭受了怎么样的“迫害”。
真让人不愉快,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对方的体温,用自己的手去抚摸对方的身体,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对方肌肤——他们做着一切他无法做到的事情,仗着自己有身体就为所欲为。
库洛姆哭着哀求他不要离开的记忆再一次刺痛了骸。
“……对不起。”
“哦呀?我可不记得你对不起我什么。”
空气因为他们冷硬的对话凝滞,大狗们察觉到纲吉心情低落,停下了让她感到困扰的举动,只是轻轻摇着尾巴,温柔地注视着她。骸知道她说的什么事,他的意见和话语一样,从不认为沢田纲吉对不起谁。
没有办法把他从复仇者监狱带出来不该怪她,他那么长时间只能和库洛姆在梦境中见面或者借助别人的身体接触也不该怪她,沢田纲吉做出了当时她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只可惜他的傻女孩库洛姆,因为过于思念他,等不及彭格列和复仇者监狱的交涉,和犬他们鲁莽地劫狱,这才让导致了谈判破裂。而沢田纲吉把这个失败怪罪到自己身上,这莫名其妙的自责除了徒增她的痛苦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她管他和库洛姆那么多干嘛呢,就该像现在这样和那群家伙傻乎乎地谈恋爱,然后好好活着。
得到旧十年记忆后,骸曾经尝试去获得“沢田纲吉再也没有醒过来”的后续,按照未来白兰作恶的痕迹都被抹去的情况,纲吉也该在这些“痕迹”之中才对,可是库洛姆从未来回来以后,失去了媒介,他就再也无法得到未来的讯息了。尝试了几次没成功,骸也没死缠着不放,他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例如怎么让这个时代的沢田纲吉不走上老路。照骸看来,她能脱离里世界的可能性不大,也就是说她还得跳进那个大染缸里摸爬打滚,那么怎么做才不让她淹死在里面就成了目前最大的课题。
……啊,他想要他的身体,有了身体他可以做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情!可是弗兰现在还是个小屁孩,把他调、教成十年后的模样得费多少时间,哪怕小孩得到了未来的战斗记忆,很多东西不是说知道怎么做就能做得好的……
“很快就会举行继承仪式,我会尽快和复仇者监狱那边沟通的,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一秒被纲吉看穿的骸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当然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并装傻:“嗯?你在说什么事?”
“你不是在想怎么从监狱里出来吗?越狱总归是不正规的手段,彭格列怎么都免不了要和复仇者那边沟通,你就不要去骚扰弗兰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
骸始终想不通纲吉到底是怎么看穿他的想法的,她似乎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知道他在想什么。超直觉吗?还是因为这里是她的梦境,她有绝对的控制权?可是他在自己的梦境里也不能总是知道他的库洛姆在想什么啊。
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