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归还想再问,老伯却开始上下摸索,像是惹了跳蚤上身,半晌才道:“老朽出门着急,身上也没带东西,没有东西能赠于姑娘赔罪。”老者抖抖衣袖,手伸出来,缓缓一礼道,“我代孽畜给姑娘赔个不是。”
冷雀知不冷不热的‘嗯’了声。她向来任性,稍带些蛮横,此时被水怪所伤,能吭声回应,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老者道:“在下道行轻薄,姑娘若不嫌弃,有几句话可送给你。”
两句话,听个响的事,他既然说了,冷雀知也没泼冷水,随意道:“你说。”
老者道:“情义二字太重,可铸人,亦可害人。姑娘切勿沉溺其中,伤身,伤心。”
冷雀知不语。燕辞归蹲到她身前,连连点头,“我觉得老伯说得对。”
“你觉得对?”
话音未落,巴掌声已响起,利落干脆。
“这还有外……老伯在,你就打我。你!你太过分了。”燕辞归险些气急败坏,将脸递过去,“打打打,给你打个够。”
冷雀知瞪他一眼,扭过头,不再说话。
灵久伸手在衣服上抿了抿,冲着手心哈气道:“要不,我打两下试试。”
燕辞归无奈道:“你别说话了。真是两个活祖宗。”
“三界交汇之地,需用心找,眼睛是看不到的。”老者挽起衣袖,一副很赶时间的模样,伸手示意燕辞归,笑着催促道,“你先站起来,双手交错,沉于丹田,闭上双眼。”
燕辞归立即起身,将杂事抛之脑后,按老者所说,闭上眼睛。只感觉手上多些许凉意,瞬间蔓延全身,周遭随之陷入寂静,鼻息都显得格外明显。
“好了,睁开眼吧。”
燕辞归先睁开一只,周身环境已变,幽蓝静谧。他睁大两只眼睛,四处张望,好似身处幻境,不见老者。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到四面传声。
“做你该做的事吧。”
燕辞归狐疑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知。你寻找此地,难道是想观看一番?开开眼?”
“那倒不是。”燕辞归拿出符纸,指尖施法,嘴上插话,“三界交汇之地,未免过于安静。”
符纸散去,燕辞归两手还未落下,八卦镜便收到传讯。
任卷舒:碎玉不在那,回去吧。
“三界都盯着此地,谁敢有所动作。况且,此地也不是谁都能找到的。”
燕辞归想趁机盘问他的来历,嘴未张开,人已回到河边。
老者抬头天,嘟囔道:“不晚,不晚,赶得上。”
场景一转,燕辞归抬手挡在额前,眼睛溜出条缝。
灵久围着两人转了圈,“不过半炷香,这么快,完事了?闭上眼后,能找到三界交汇之地?什么样的,吓人吗?”
燕辞归点头,又反应过来不对,“老伯,你说有三件事,现在只完成两件……”
老者打断他,“你们回去的时候,需走南面那条路。这便是答应我的第三件事。”说罢,他急忙抄起鱼篓,“得快点走喽,要来不及了。”
一手抄杆,一手提篓,老者腿脚有些不利索,步子迈得又急,走得左摇右晃。
燕辞归喊道:“要不,我们送您一段。”
老者背着他们挥挥手,“不必,这世间的路,多数都得自己走。”
冷雀知:“东西找到了吗?”
燕辞归摊开手,摇头道:“很显然,并没有。”
“扶我一下,”冷雀知自然伸出手,见燕辞归两手一揣,装模作样。她努力挤出笑意,沉声道,“最后一遍,扶我一下。”
“行。”燕辞归将人拉起来,怪声怪气道,“扶起来了,然后呢,是不是还得背你啊,大小姐。”
冷雀知本没有这个打算,既然他开口了,话就不能白说。她眉头轻挑,“好啊,你蹲下。”
燕辞归嘴角瞬间顿住。
冷雀知:“蹲下去啊。”
“你当真了?”燕辞归皱眉,“没听懂语气?不至于吧,灵久都明白什么意思。”
灵久道:“哎?不要扯上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冷雀知看着他,平静道:“蹲下。”
燕辞归极力辩解道:“你又没伤到腿,怎么走不了路?”
冷雀知:“后背受伤了,走路难受。多亏某人蠢得要命。”
燕辞归利落蹲下身,“背,我背,别念了。”他拍拍后背,“大小姐,赶紧的吧。”
冷雀知双手环过他的脖颈,“好了。”
燕辞归背起人,吆喝道:“嚯,有点分量。”
冷雀知捏住他的嘴,“你是不是找打。”
老者不见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过两三句话的功夫,人凭空消失了,“唔……唔唔唔…”燕辞归撤开她的手,“老伯不见了。”
冷雀知抬头瞧了眼,“不见就不见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燕辞归抿嘴,“难道是个老神仙?”
“神仙?”灵久道,“乌龟修炼成的神仙?”
冷雀知:“可能吧。管他做什么,现在往南走,回去就好了。”
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燕辞归道:“好,遵命,大小姐。”
冷雀知:“你话里有话。”
燕辞归死不承认,摇头道:“冤枉”
冷雀知:“你都不记得了,我以前就是大小姐。现在,也算是,义父待我非常好。”
都是上辈子的事,要是记得才奇怪。燕辞归应和道:“好,大小姐。”
冷雀知低头,在他侧颈狠咬一口,留下明晃晃的一排牙印。
燕辞归一惊,身体突然僵直,头脑更是反应不过来,嘴里大呼小叫着,“疼疼疼疼!”
冷雀知冷哼道:“你再阴阳怪气,我一定会咬死你。”
燕辞归歪头动了动脖子,“小心我把你扔下去。”
冷雀知:“你敢!”
“得了,我现在不跟你计较。”
两人拌嘴,灵久默默掏出自己的烧饼,狠咬一口,心里暗喜,“有雀知姐姐在,跟燕辞归吵架,绝对稳胜不败。燕辞归啊燕辞归,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灵久颇为得意地瞟他一眼,心道:“再敢抢我吃的试试?再敢欺负到我头上试试?让雀知姐姐揪着你的耳朵,甩出二里地,哈哈哈哈……”
心里想得太美,一不小心,真就笑了出来。
两人争吵声瞬间停住,一起看过去。冷雀知先声问道:“灵久,你怎么了?”
灵久摆手道:“饼太好吃了。”
燕辞归抿嘴不语。
此地往南走,是大片稻田,田间小路弯弯绕绕,好在景色不错,虫鸣鸟叫,走得惬意。来时抄近道,自是没闲情看山观水,如今补上,没白来一遭。
老者指定这条路,肯定不简单,不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
冷雀知:“落……燕辞归,我讲些之前的事,帮你回忆。”
看看!看看!脱口而出的还是落云川。什么之前?那是上辈子,提醒了八百遍,还是记不住。燕辞归无奈暗叹,本来想打听的,被她一提,满脑子只剩三字,“不想听。”
冷雀知见他不语,“你没听到?”
燕辞归推脱道:“听到了。以后再说吧,老者留下的第三件事,应该不简单,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冷雀知“嗷”了声,真听进去了。
燕辞归玩笑道:“我背你一路了,也不客气客气,说自己下来走会。”
“你背不动了?”冷雀知伸手戳戳他后脑勺,跟啄木头似的,“就这点本事?不仅蠢,还是个草包,有气无力的。以前背十里路,一点事都没有。”
“哎!”燕辞归被刺激到了,伸手将人往上颠了把,“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冷雀知笑了下,没再跟他犟。
嘴上不让人说,心里有忍不住想。燕辞归心里揣着小九九,来回琢磨,冷雀知一个蛮横大小姐,家族落败了,尚且如此,以前的脾气肯定更臭。从她跟老者说话,不难看出这点。
落云川想必是个打不手,骂不还口的怂包,要不然,怎么能受的了她?
不过,这个怂包竟让她等了两百多年,应该也有过人之处。蛮横大小姐到底喜欢他什么?打顺手了?
干想多没意思,燕辞归直接问,“哎,那个落云川,你喜欢他什么?”
冷雀知沉默片刻,“他是个好人。”
“啊?!”燕辞归想了千百种答案,这个回答实在出人意料,“他是个好人?就因为他是个好人?好人多了去了,你这话说的,太没诚意。”
冷雀知学他说话,“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燕辞归还想再说,嘴都张开了,被灵久一嗓子吓没词,“又怎么了?你喊什么?”
灵久抬手指过,结结巴巴道:“手、人手,前面有只人手。”
小路交叉路口,一只人手在地上横出来。燕辞归愣了两秒,“是个人,快去救人!”
三人急忙冲上前,倒在地上的是个妇人,腹部隆起,脸上一层虚汗,唇色发白。燕辞归将冷雀知放下,急忙试探鼻息,人还有救。
灵久先是扒开她眼睛查看,又拉过手腕号脉,紧接着眉头一皱,看向隆起的腹部,“她要生了,羊水都破了,难产,怎么办?”
三人像是无头苍蝇,大眼瞪小眼,生孩子这事,谁都没遇见过,一时间手忙脚乱,又不知道忙什么。
燕辞归道:“灵久,行医救命,现在就你最懂,看看她,快些想想办法。”
灵久也是无从下手,“我是医修,但我没帮人接生过,这,这只听灵山一族说过。”
冷雀知:“凡事都有第一次,再不救人,恐怕一尸两命。”
环视四周,除了稻田便是树木,东边有条小溪,三人小心翼翼将人移过去。
冷雀知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灵久和燕辞归见状也急忙脱外衣,给妇人遮挡。
灵久道:“燕辞归,你去,你快去弄点热水。雀知姐姐,你帮我扶着点。”
灵久一边动手,一边念叨:“老天爷啊,我还是个孩子,你就让我给人接生孩子。我是个新手,年纪轻轻,你可得让着我点,保准我能成功啊。”
“这是头吧?”
“是吧,你快接住。”
灵久扯过外衣,手往前伸,嘴上哆哆嗦嗦,“不行啊,我不敢,卷儿姐,救命啊。”
冷雀知看着妇人眉头蹙起,“眼一闭,就完事了,快点,不然她也快坚持不住了。”
灵久一咬牙,快刀斩乱麻。刚生出来的孩子,脸色憋得难看,好在哭出了声。
冷雀知用妖力帮妇人调理,上蹿下跳的一颗心终于落地,有惊无险。
灵久看着小孩,不禁皱眉,“咋长这样?也不会睁眼,不好看,丑丑的。”她将孩子递给雀知,又将燕辞归弄好的热水拿进来,给妇人整理。
外衣遮挡一圈,燕辞归能听见小孩哭声,又不好过去瞅,远远站着询问,“妇人没事吧?”
“没事。”冷雀知抱孩子走出来,被哭声吵的头疼,见燕辞归凑上来,顺手就将孩子递了过去。
燕辞归有些手足无措,“啊?我抱?我不会啊。”
冷雀知将他胳膊摆正,“这样就好了。”
“他怎么还哭啊?男的女的?”
“不知道。”
燕辞归觉得新鲜,也没嫌小孩哭的烦人,抱了会,竟然把孩子哄睡了。
冷雀知看他,“你喜欢小孩。”
“我?也算不上喜欢。”
冷雀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算你喜欢,我也不会给你生。”
头顶艳阳,燕辞归只觉五雷轰顶,吓得半天没开口,“咱两个也不是那个关系。”
冷雀知不紧不慢道:“你说这辈子娶我,要是敢反悔,阉了你。”
燕辞归懒得跟她争执,“好好好,随便你。阉了我?你怎么不杀了我?”
冷雀知神情一愣,扭头走远,显然生气了。
燕辞归一头雾水。哪句话说错了?随便她处置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