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於越于是也不做声,沉默地看着那些又脆又软的草梗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翻飞。很快这些草梗就在她的手下显出了一个人型来,姬於越有些惊讶。
但阿烟显然并不满足于此,她又捡了几根草梗加入了这个草编小人。
于是在姬於越的注视下,小人逐渐生动形象起来,它有了头发,看起来是个男子;手上拿了什么东西,阿烟把一头捏尖了一些,这样看大概是把刀或者剑;最后,她给小人捏了一张盖住半边脸的小面具。
正是朱傩上的江守拙。
民间往往有手艺奇人,捏泥的、吹糖的、编竹篾的,能做得惟妙惟肖,当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姬於越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么偏远的小村子里见到编草茎的手艺人,而且还是一个小姑娘。
阿烟将那小人往地上一放,姬於越这才发现她们背后居然有整整一筐草编的小人,有了江守拙的例子,她能认出这些全是那日朱傩上的打扮。
直到现在,两个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大约是编完了,阿烟挪了挪小木凳,重新在墙根下坐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动了。
姬於越同样坐到了她旁边,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墙根下发现了一溜蚂蚁。
这样的季节里,原本见不到蚂蚁,但大约是这附近有灶膛一类的东西,所以还算温暖湿润,居然能见着蚂蚁。
姬於越有些惊讶。
蚁群显然正在搬运着什么,阿烟看得很专注,然后她突然出手,截住了蚁群的路,蚂蚁们显然出现了片刻的茫然失措,但很快它们就改道继续前行。
接着,她又截住了它们新找到的路……
姬於越起初还时刻注意阿烟的神态,渐渐她的注意力也全被蚁群吸引了过去。每一次蚂蚁开辟了新道路之后,阿烟都会尝试新的手段来折腾这些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蚂蚁眼里的一切都很大吧?”
冷不丁地听见阿烟说话,姬於越愣了一下,又吃了一惊,她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江守拙的身影。
身旁的女孩幽幽地道:“找我兄长吗?他不会在茶会上扔下众人自己离开,一般酉时才会散席。”
姬於越回过头去,看向了这个据说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此后就不常和外人说话的姑娘。
大约江守拙没有教给她太多人们约定俗成的礼数,譬如大多时候都不可以直勾勾地看着别人,所以她才会这样不闪不避地盯着姬於越。
不过姬於越也不是什么精通俗世礼法尊卑的稳重性格,所以并未避开她的目光,也直直地看了回去:“是吧,不论什么到了它们眼中,大约都和我们看高山深湖似的。”
没有料到她会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个问题,这下轮到阿烟愣神了,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又回过头去看那些蚂蚁,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蚂蚁在想什么呢?它们为什么只会这样劳碌奔波?”
她这话说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姬於越想,难道烧坏了脑子指的是这个?
“毕竟要让整个蚁群先存活下来,才顾得上旁的。”姬於越也再次看向蚂蚁,“不过终究我们不是蚂蚁啊,不知它们在想什么。”
“濠梁之辩?”阿烟的嘴角勾了勾,但眼里却没有笑,“也是,人随手就能碾死许多蚂蚁,自然十分傲慢。可换句话说,人又如何知道自己不是谁的蚂蚁呢?”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就像那些官老爷,达官贵胄还是流丐乞儿,许多时候都是他们一念之差。人不曾听过蚂蚁的想法,官老爷们又何曾听过人的想法呢?”阿烟伸出手,在蚁群的必经之路上划出一道沟壑,蚂蚁们交头接耳片刻,终于有一只率先落入其中,然后爬了出来,其它的蚂蚁紧随其后。
姬於越说:“不要小瞧蚂蚁,极南之地的瘴气密林中有一种赤蚁,人畜被蛰咬后会生脓肿,严重时兴许会危及生命。”
听到她的话,阿烟并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你真有意思。那日在朱傩上,我一眼就看见了你。”
冷不丁又被提起窘事,姬於越几乎有些语塞了,她想,初次见面果然很重要,大约她在翠霞村民心中永远都会是那个“打断了朱傩的女子”了。
她正要如往常一样先行道歉,就听阿烟继续道:“你穿着枫红的裙子,尽管朱傩上大家都是红彤彤的,但你一出现在队伍里,就像只红山雀一样。”
姬於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不禁觉得这姑娘果真有些与众不同,不但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连关注的地方都如此不同寻常。
这头她还未想到怎么回答,就看阿烟起身走到了装草编小人的竹筐旁低头翻了翻,然后将其中唯一的一个女子递了过来,想必这就是她了。
乍然收到了礼物,姬於越怔了一瞬,然后才接过:“谢谢。”
“其实原本该用红色才对,可惜我只能找到绿色和黄色的草茎。”
“已经非常厉害了,是江先生教你的吗?”
“不是,”阿烟摇了摇头,“他整日都很忙,没空鼓捣这些小玩意儿。”
江氏的院子突然传出些喧闹声响,姬於越站了起来,朝那边望去。
阿烟也随她站起来看了看,道:“瞧起来是散席了。”
村中人自江氏的小院中鱼贯而出,过了好一阵,她才看见陆孚青与柳七的身影,他们正与江守拙道别,三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面上都有笑意。
“今日散得早。”阿烟看了看天色,“‘蚁知将雨’[1],冯姑娘也快些回去吧。”
姬於越挑了挑眉,同样抬头看了眼天色——可分明还是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