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场的欢呼甚至在“荣耀”两个字还没完全显现的时候就能穿透隔音间直达选手耳机。作为率先“下场”的那个人,我是第一个摘下耳机站起来庆祝的,和身旁与我达成完美战术交接的白言飞拍手,他笑着说打得好呀小桑荼,这份生日礼物够格吧?
同样结束了的张佳乐走过来勾住他肩,朝我比了个枪的手势,眼角眉梢都带着舒展开的笑意:“怎么样,你乐哥的话还是值得信任的吧?说十比零就十比零!”
我说当然呀,我什么时候不相信乐乐哥了,我最最最信任的就是乐乐哥。
张新杰出声提醒要赛后碰拳了,于是我们三个的小小交流按下暂停,像老鹰抓小鸡里小鸡崽跟在鸡妈妈后面那样跟着韩队,呈并不算十分严谨的一条线走向呼啸的比赛席。
“生日快乐。”
我跟唐昊碰拳时他收回了二世祖那样拽的不可一世的臭脸,露出了在我看来甚至会有些诡异的、竟然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表情——虽然在那张本就凌厉的脸上,这份温和近似于无,但他确确实实是在笑,带着莫名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笑。
他没像跟其他人那样只是简单的碰拳,而是弯腰抱住我,很结实的一个拥抱,手臂收束在我后腰,附耳跟我说生日快乐,说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语气轻松,不像是咬牙切齿地记恨着零封的耻辱,倒像是达成了某种隐秘约定后的……满意?
……奇怪,怎么有人被打出十比零还能这么开心?
不明白。
但无论如何,今天都是最完美的一天。
比赛结束后按照之前的安排是霸图的主场日——或者说,粉丝见面会以及正好赶上的生日会。
正式开始前化妆师姐姐问我要不要简单做个造型,好歹是寿星和今日MVP呢,就算为了粉丝也得好好打扮一下吧,我说要是按照你那怎么复杂怎么来的手法,估计造型做完了粉丝也都回家了,她想想说也是,退而求其次地将我头发散下来、戴上银质珍珠发箍,虽然略有不满还是点点头说好吧那这样也行,不许偷偷摘掉,她会检查粉丝的返图。我只能回答好的收到不会的。
路过的张佳乐凑过来说你就戴个发箍啊,我说这样可以了吧,他从一旁的礼物放置处翻出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真不知道这人明明可以直接给我为什么还要走着粉丝送礼的流程交给工作人员,仪式感?
他拿出两条白色丝带搭在胳膊上,站至我身后,十分娴熟地将我两侧的头发各分出一小缕,指腹擦过耳后的皮肤,好痒。
我下意识缩脖子,张佳乐立马按住我肩说别动,化妆镜中的他微垂着眼,神情专注,丝带在指间穿梭,像被驯服的蝶,温顺地缠进发丝之中。
化妆师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休息室只剩下我和他的呼吸声,以及指摩擦过发梢的声音——那股叫人头晕目眩的花香再一次笼罩住我,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耳朵好像有一点点红,休息室没开空凋吗?
仔细一想又发现,给队友编头发这种事张佳乐做过、孙翔也做过,明明之前都不觉得有什么,这个行为本身似乎也说不上有多么超出正常朋友相处的范畴,但为什么今天会觉得很不一样?是因为生日吗?
“好了,看看,”张佳乐的声音突兀响起,编好的发辫被他拢到脑后系好,剩下的丝带尾端缀着细小的珍珠,垂下来刚好到肩膀的长度,他最后调整了一下位置,双手搭在我肩上,俯身凑近镜子,下巴几乎要碰到我的发顶,我们的目光在镜中相撞,他双眼弯弯,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这可是全联盟最好的托尼给你做的造型,偷着乐去吧!”
“乐哥,小桑,该准备——哇哦!”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白言飞探出一个头来,话语在看清屋内场景后拐了个弯,“乐师傅又在磨刀霍霍向队友了?”
张佳乐问什么意思,难道不好看吗?白言飞说不敢不敢,当然好看,这不是怕你编上瘾哪天也给韩队扎上小辫怎么办。张佳乐煞有其事般摸摸下巴说真是个好主意,他会考虑的。
……谁敢看。
嘻嘻哈哈的打趣结束,张佳乐虚握住我手腕拉我起身,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一触即离。
“走着,桑小茶,今天你可是主角。”
主角本人要笑僵了。
好多人,好热情。或许是这场胜利太过意想不到,每一个上前和我互动的粉丝都十分激动地说着自己从我在越云就开始关注了,今天看到我的表现觉得很厉害很幸福,生日快乐以后也要继续加油继续冲的“十年老粉+今日总结+展望未来”的标准模版。
我小心翼翼接收着她们的真心,回以同样真诚的谢谢你呀,我记得你之前教过我的MVP结算手势,今天它成功出现在大屏幕上了,是不是很帅?现在我也在一点点向着我们所共同期待的目标前进了,真的非常非常幸运能够得到你这么久的支持……
小黎,我知道她的微博ID,也知道她是为数不多的关于我的每场比赛都不会落下的粉丝,更知道她就是那个在得知我要离开越云后,剪了主题为生长痛的“我用什么把你留住”的视频的人——从我出道时因为紧张差一点走到对手比赛席,到第八赛季常规赛最后一轮结束后,属于越云的队徽彻底熄灭,我在赛后采访说希望大家新赛季继续支持越云,只字不提自己。她不是最早意识到我会走的人,却是唯一一个在官宣消息正式出来前隔三差五就会给我微博私信发消息说无论我去哪里她都会继续喜欢我的人。
我们明明是遥远的、没见过多少面的关系,居然也能有这样深的情感联结吗?
小黎握住我的手,眼里似乎有泪光,我笑笑说今天是好日子哦不可以难过,将她手心翻过来,下巴搁上去,抬眼望向她,轻轻蹭了蹭——这个媚粉技巧还是偷师张佳乐的,他在刷到类似短视频后分享给我,说我很适合做这个,我拿他练手后发现效果确实不错,那几天张佳乐看我都很别扭,于是我决定用在今天的Fan Meeting 上——我说,小黎姐姐,真的真的谢谢你。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足够幸运,感激生命中的每一次相遇。
成为那样洒脱的父母的女儿很幸运,和周泽楷成为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很幸运,离家出走遇见的是喻文州黄少天很幸运,连那两年边旅游边打荣耀都很幸运。幸运地成为一名职业选手,幸运地和越云的大家度过了最难忘的两年新人期——我这一生要记住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幸运地收到了霸图的邀请,幸运地走到今天,拥有这么多的爱和喜欢……
何德何能。
所有活动结束后,我看着清理着衣服上蛋糕残渣的众人,悬在我头上整整一周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没有落下,我长长舒了口气,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两年前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似乎也是这样,所有人在小小的基地里端着一盘蛋糕你追我赶,融化的奶油沾满脸,他们不会针对我这个寿星,于是绝大部分攻击都是冲着孙翔去的,场面滑稽得可笑——我想起来那时候孙翔顶着一张白花花的脸恶狠狠地用沾了奶油的手揪住我脸,说等他十八岁生日他一定会讨回来的。但真正到那一天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越云了。
我摸出放在外套中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备注为“箱包”的非主流头像,镜头对准手中那盘一片狼藉的蛋糕,发送,问他觉不觉得似曾相识。
孙翔没回,大概是来不及看消息。
准备息屏的时候手机却传来震动——
一只小企鹅拍了拍我。
「周泽楷:生日快乐,今天很厉害!」
零点的时候他就已经给我发过,淹没在一堆祝福里,我统一回了谢谢——现在是估摸着我终于能够歇下来,又发了一遍吗?
我在收藏的表情包里挑挑拣拣,选择发送一个包浆抹茶小猫的嘻嘻,再一次回复谢谢,这次加上了一个比心的emoji。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几秒,他回得很快:
「周泽楷:语音,可以吗」
「周泽楷:桑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