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完完全全被一个人看穿。
或许我不该对刚认识几个月的人坦露自己的过往,但幸运的是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问他们,你们知道荼蘼花的花期是在什么时候吗?
黄少天很诚实地摇头,嘴上却说个没听,从我的生日月开始嘀嘀咕咕,有模有样地分析好久后见我始终没给他正确答案,眼也圆圆,脸也圆圆。
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粤语,我听不太懂,只觉得好像有只金鱼一直在我面前吐泡泡,咕噜咕噜。
小黄鱼。
我说,是在春天要结束的时候。
开到荼蘼花事了,一种花的盛开代表的却是一整个春天的结束,小时候我很喜欢我的名字,桑榆非晚,荼靡不争春,长大后才慢慢意识到,这两种意象的背后都是不得志的悲凉与孤独。
是否从一开始我的命运、我的人生轨迹就已绘上了遗憾的底色?
我忘了金鱼的大脑是无法消化过于抽象的概念的。
黄少天没打断我的少女愁思,难得安静地听我东一句西一句说完并不算多么罕见的故事。
直到风也停下,他才摸摸我脑袋,懒懒笑着说,桑荼妹妹,我呢,确实没有你这么有文化,什么花事了春天要结束了的,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但是你换个角度想——花开完了,那接下来是什么?结果子啊!春天是结束了,但夏天难道就是什么很坏很坏的季节吗?你这个年纪应该不会不喜欢能放暑假的夏天吧?而且夏天到了,荔枝熟了龙眼熟了黄皮也熟了呀……空调房里吃水果打游戏,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吧?
喻文州接上他的话,也那样温和地笑着说,所以,你要把自己当做夏天开始的宣告。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的这句名言曾被我多次用进作文里,然而只有在那天,在广州并不算多么寒冷的“隆冬”里,我才真正明白它的含义。
亲爱的日记本,我本来没打算在广州停留这么久的,但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我始终无法做到轻易地离开一片承载着诸多情感的土地,直到和他们疯玩了一整个春节假期后,我才决定好要启程前往下一个地方。
除夕当天,黄少天一大早就给我发消息,连着十几条轰炸——“桑荼妹妹起床没起床没”“今天除夕欸你不会打算自己一个人在酒店过吧”“快起来快起来,我和队长去接你”“广州过年很好玩的你别自己闷着”……
我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消息又来了:“我们已经出发了,你收拾一下!”
他和喻文州又带着我去了广州特色的农庄,是另一家,跟师傅用粤语叽里呱啦点了一堆菜,转头问我吃得惯吗,又说我肯定吃不惯,但还是得尝尝,这是广州的年味。
喻文州在一旁拿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红包,不容拒绝地让我收下,他说这是传统,讨个吉利。
那顿饭吃了很久,黄少天从荣耀聊到他们青训队的糗事,从花市聊到小时候偷放鞭炮差点被追着打,喻文州偶尔补充两句,更多时候是笑着听。
至于我,我在想,这样鲜活的春节,我大概也是拥有过的吧?
亲爱的日记本,离开广州的那一天,也就是我给你写下这封信的今天,喻文州在飞机起飞前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无论身处何地,我相信你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夏天。
我想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