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敷着面膜从房间出来时,正巧和客厅里正在翻找些什么的人对上眼,两个人都被对方吓了一大跳。
但孙翔更惨一点点,他头磕到茶几边了,虽然并没有什么大事,但那扭曲的脸总不会是演的。
他说以为自己见到鬼了,又问我怎么还在宿舍,知道我选择不回家后顺口就说,那你来我家吃火锅吧。
他从地上起来,手还不断揉着磕到的后脑,执拗又认真——未被驯化的小兽大概就是这样,亮晶晶的眼,拥有着横冲直撞的勇气与野性。
怎么能一个人过年啊,他说,我妈手艺很好的,绝对正宗地道,你别不信。
他说的一点没错。
重庆人大概都无师自通了火锅做法,他领着我回家的时候刚进门那股浓郁的香料与辣椒味便飘来,紧随其后的是很好懂的川渝官话,幺儿回来了哟。
他们在叫孙翔。见他身后多了个我时,又递来一句声调更高的,欸这漂亮娃娃是你对象啊。
孙翔很快就反驳,说啥呢这是我队友,不是给你们看过照片吗。
乐呵呵的阿姨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很厚、很大、很温暖,是和妈妈不一样的温暖。
她挥挥手让孙翔去贴对联,又跟我说是小桑吧,对不住,阿姨搞错了,翔儿他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你要来,家里没个准备的,你先到客厅坐坐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呀,阿姨给你拿,家里没有就让翔儿跑腿给你买。
孙翔抗议偏心的声音被隔绝在檀木门外,她让我别管他,又问我他平时在队里是不是很调皮,没少给人添麻烦吧。
我说没有呀。
她笑笑说怎么可能,她还不知道他什么性子吗。
于是贴完对联的人刚回来就听到亲妈批斗自己的一桩桩糗事,红着耳朵说妈你别跟人家唠了,帮爸炒火锅去吧。
阿姨又乐呵呵地走了。
亲爱的日记本,我认为这两年的经历对我最大的塑造就是让我拥有了感知并体会日常温暖的能力。
我明白阿姨的“责备”并非打压而是爱,我也明白孙翔的“莽撞”并非故意,而是率真——我会想,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样直接,是否很多事情的结局都会不一样?但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我羡慕他的直接,羡慕他的纯粹,但我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人,成长塑造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听上去我似乎又开始悲观起来,别担心,我已不会再害怕命运,我知道我自会有我的路。
这一年的年夜饭是我吃过最热闹的一顿。
阿姨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叔叔时不时进去帮忙端菜,偶尔偷吃两块刚出锅的酥肉,孙翔抗议他太狡猾了,只换来一记白眼。
客厅的电视放着春晚当背景音,没人认真看。他翻出一副麻将兴冲冲地教我打重庆玩法,结果自己解释得乱七八糟,被我这个初学者连下三把,气得直嚷着再来几局,这次他要发挥真正的实力了。
窗外的鞭炮声陆续炸响,零点的时候他拉着我去楼下放烟花。重庆的冬天又湿又冷,他跑得满头是汗,回头冲我喊:“快许愿啊!”
我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了——想要的东西我正在拥有,想成为的人我正在成为。
亲爱的日记本,两年前逃离那个冰冷的城市时,我以为自由就是诗与远方,但今天我发现,自由也可以只是一顿火锅,一簇逆飞的流星。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