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程,萧廷足足筹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南越国与大汉朝之间的文书往来如雪片般纷飞,礼部、户部、兵部、鸿胪寺的官员被支使得团团转。萧廷人在南越,却把京城那帮老臣折腾得够呛——册封仪注要重新拟定,南越国主的朝见礼仪要参照前朝旧例再作增删,连慕容在京城的居所都要提前修缮。宇文将军的信使每隔三日便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奔赴南越,带回来的公文堆满了慕容书房里整整一张紫檀木长案。
慕容有一次路过书房,看见萧廷正对着礼部呈上来的仪注皱眉,朱笔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萧廷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条文。
“陛下在看什么,这么为难?”
萧廷将奏折往他面前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帮老东西,让你入朝时行三跪九叩之礼。说什么番邦国主觐见,历来如此。”
慕容笑了一声,伸手在那行字上点了点:“那就跪呗,又不是没跪过。”
萧廷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声音不大,语气却冷了下去:“我的人,不用跪。”
他提起另一支笔,在那行字上利落地划了一道,在旁边重新批了几个字。慕容歪头去看,只见他写的是——“南越国主见朕,一切礼仪从简,免跪拜,行常礼即可。”
慕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萧廷的颈窝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样会把他们气死的。”
“气死了正好换一批。”萧廷不为所动,继续翻开下一份奏折。
大军开拔那日,南越百姓夹道相送。慕容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自己亲手建立的城池——青石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椰子树和芭蕉丛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他没有掉泪,只是攥紧了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萧廷策马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握缰的手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两人就这样并辔而行,走出了南越的边境。
抵达京城的那一日,正是腊月初八。
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可京城百姓的热情却半点没有被天气浇灭,大街小巷挤满了人,连沿街的二楼窗户都探出了密密麻麻的脑袋。禁卫军沿途排开,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在人群中隔出一条通道。
百姓们其实不大清楚“南越国主”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南越在哪儿?离京城有多远?那个国主长什么样?是大汉朝的人还是异族番邦?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御驾亲征,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南越国,这是天大的功劳,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千秋功业。更何况,这些年番邦来朝的场面大家也不是没见过,看个热闹总是高兴的。
于是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着“陛下万岁”,有人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瞧那位传说中的南越国主,还有好事者提前打听了南越的风土人情,在人群里卖弄地说着“南越遍地都是椰子,拳头大的珍珠随地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
萧廷坐在龙车之上,周身的玄色龙袍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醒目得灼人眼目。他微微侧身,朝身旁伸出手。
慕容站在龙车之下,仰头看着他。
四周的喧哗声铺天盖地,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慕容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太清楚朝堂上那些人的目光有多毒辣,今日他踏上这辆龙车,明日就会有无数道弹劾的奏折飞到萧廷的案头。
可萧廷的手稳稳地伸着,没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上来。
慕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进了萧廷的掌心。
萧廷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上了龙车,并肩坐在了自己身侧。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声的欢呼。离得近的百姓终于看清了这位南越国主的模样——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异族长相,没有高鼻深目,没有卷发异服,而是一张比中原人还要昳丽三分的脸,眉目浓艳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偏偏又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南越国主礼服,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比京城里任何一位王侯都更像个王侯。
欢呼声骤然拔高了八度。
有人扯着嗓子喊:“南越国主好俊!”旁边的人哄堂大笑,紧接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跟咱们长得一样啊!”“什么一样,比你可好看多了!”“比陛下还好看!”“嘘——这话你也敢说!”
慕容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喧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微微偏头,凑近萧廷的耳边,低声说:“京城的人倒是比我想象的热情。”
萧廷侧头看他,眼底含着一点笑意:“他们在夸你好看。”
“听见了。”慕容的耳根微微泛红,面上却依旧端着国主的仪态,朝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致意,引得呼声更高。
萧廷忽然伸出手,揽住了慕容的腰。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的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落在慕容腰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慕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往萧廷的方向靠了靠。
人群中有人眼尖看见了这一幕,尖叫声和起哄声几乎掀翻了临街的屋檐。
龙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驶过万年桥,驶过慕容记忆中那些模糊又熟悉的街道。京城已经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沿街的铺子里飘出炸年糕和炖肉的香气,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慕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年,也是冬天。那时候的街道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走过的石板路,那些曾经以为会一辈子拥有的东西,都像是被时光揉碎了的旧梦,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没有出事,应该快和你共度新年了。”
萧廷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在慕容的腰侧轻轻摩挲,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体的温度。
“是的。”萧廷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你错过的东西,我都会弥补给你。”
慕容忽然转过身,将脸埋进萧廷的肩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你永远弥补不了,一辈子都欠我的。”
萧廷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委屈的孩子:“自然,自然。欠你一辈子,慢慢还。”
龙车行至长安街中段时,慕容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萧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座熟悉的府邸。洛阳郡王府。府门紧闭,门上的匾额早已更换,石阶两侧的石狮子依旧面目狰狞地蹲在那里,门口却再没有了当年的人来人往。只有两盏孤零零的红灯笼挂在檐下,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慕容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就从这里离开的。”
萧廷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松开。他有些后悔让车驾走了这条路,可长安街是回宫的必经之路,避无可避。
“早知道不经过这条街道,徒增你伤感。”他说。
慕容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他转过头,忽然伸手勾住萧廷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嘴唇。那是一个当着满街百姓的、毫不遮掩的吻。他的唇瓣微微发凉,动作却痴缠得近乎任性。
萧廷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人群中爆发出的尖叫声几乎震天响,可慕容什么都听不见。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低声说了一句让萧廷心口发疼的话。
“我想回去,你再在里面宠爱我一遍。”
萧廷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慕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沉默了一瞬,实事求是地说:“里面变动很大。”
慕容的眼睛暗了一瞬。他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我的东苑,后来也有人住了吧。”
萧廷没办法否认。东苑那间慕容曾经住过的院子,如今怕是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