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蓝回头盯着恢复平静的大厅,还是空荡荡的,就算上百个玩家变成雕像,也没有将它填满。
又抬头张望一番,估摸着这个位置应该是巨人的心房。
那它呢?它是巨人的心脏吗?
她的目光落到那具被红线纠缠的雕像上。
“哎呀!”面具瞪向许蓝,撅嘴耍起小性子,“还没玩尽兴呢,怎么把人都放走了,我不管,你继续陪我玩。”
许蓝瞥了它一眼:“闭嘴——”
突然有些好奇,抬手将面具举到眼前,转而问,“这个巨人是你雕出来的?”
面具挑挑眉,有些得意:“没错。”
一个NPC这么厉害?给它设定的角色就是天才雕刻家吗?
许蓝:“为什么要在巨人身上雕这么多人脸?”
面具:“很有意思啊,你看婴儿的脸,高兴就笑,难受就哭,对什么东西感到好奇、就直接盯着看,很直白,你再看成人的脸,脸上笑眯眯、心里骂咧咧,脸上哭唧唧、心里笑嘻嘻,脸上一本正经、心里黄段子翻腾,都是装货。”
这个NPC还挺通人性。
“……”许蓝问,“你多大?”
面具:“14。”
设定的还是一个天才少年雕刻家。
许蓝:“等你41的时候,就明白了。”
面具:“别别别,别让那些虚伪的东西来污染我,别说41,就是到了101,我也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雕刻就拿起刻刀,想去远方就背起包。”
许蓝朝它竖起一根大拇指:“牛,我支持你。”
“不过,”她扫视了半圈展厅上的油画,话锋一转,“这些油画也是你画的?”
面具:“不是,这些都是方隅画的。”
方隅?博物馆的馆长?
据她了解,在博物馆工作的人,是终生不能离开博物馆的,她怎么会跟诡物扯上关系呢?
面具变得不耐烦起来:“哪来的那么多问题,我们继续玩捉迷藏啊,这次你躲起来,我当鬼。”
许蓝:“等一下,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找人陪你玩。”
面具斜了她一眼,回答的十分不情愿 :“问吧。”
并不是所有诡物都会说话,碰到能说话的,许蓝总会刨根问底,想要从只言片语中挖掘出疯土世界更多的信息。
就像拼拼图一样,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得到的是一块白板,想要知道完整的图画,需要自己搜集散落到天涯海角的拼图块。
许蓝想了想,问:“刻在巨人身上的脸都是你见过的人吗?你才14岁,就记住上万张脸了?”
面具:“错错错,是9800张脸。”
许蓝:“为什么是9800?这么具体?”
面具脱口而出:“因为you——”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蓝眼睁睁地看着面具上苍白的嘴唇被膏状的液体紧紧糊住,浑然天成,就像这张面具本来就没有嘴巴。
这是怎么了?难道犯了什么禁忌、被闭嘴了?
是“有”还是“油”,或者“幽”……
面具的眼珠子疯狂的左右摇摆了将近两分钟,嘴巴才重新显现出来,它好像憋坏了,一开口先急促地喘了几下,等呼吸平稳了才说话:“憋死我了。”
许蓝刚张开嘴,想要问忌讳是什么,就被面具打断:“别问,不是我不说,你也看到了,我根本说不出口。”
许蓝大概猜到了,顺势将话头转到其他地方:“你的身体呢?怎么只剩脸了?”
面具冲着前面努努嘴:“就那个,被红线禁锢了。”
许蓝扭脸看了一眼那具被吊在半空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
面具翻着眼皮想了想:“呃……不记得了。”
它突然又着急起来,“哎呀,你到底陪不陪我玩,不陪我玩就放开我,哪来这么多废话。”
许蓝很想揍这皮孩子一顿,可转念一想,干嘛要跟一个NPC较真呢,还得靠它换能量虫,态度便缓和下来,“我送你去个好地方,那里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也有你的同类,你们一定能玩到一块去。”
许蓝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面板,把面具放进储物栏。
“真的吗?”面具问。
“千真万确。”许蓝回答的十分诚恳。
当然诚恳了,因为她句句实话,博物馆里收藏了六千多个诡物,都是面具的同类。
……他们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关于这一点,许蓝倒是不太确定,她只负责将诡物送到博物馆,至于博物馆是如何处理它们的,确实一无所知,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玩家也不知道。
毕竟跟这些鬼东西比起来,能量虫更为重要。
许蓝在面具的叽叽喳喳中关掉了面板,耳根瞬间清净许多,刚准备动身重新进去众生门,所在的空间突然晃了一下。
原来是那具吊在半空的红色雕塑活过来了。
它先是四肢缓缓摆动,好像在摸索什么,接下来是身躯的剧烈挣扎,可越是挣扎,红线勒得就越紧,那些细细的丝线已经陷进它的身体,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好像随时能将它五马分尸。
就算没有脸,也能感受到它的痛苦。
雕像许是挣扎的累了,也可能认清了现状,木木地吊在那里,只有手上的锤子和刻刀在机械的摆动着,对着空气一下又一下的锤下去,好像面前有一个石膏,而它想将石膏雕成理想的模样。
随着红色雕像的苏醒,巨人的身体也缓缓升高,然后大幅度地活动起来。
许蓝回到众生门,此时粘在墙上的装饰物都掉下来了,七零八落的散在地板上,包括『左眼』和她的左胳膊。
『左眼』跟喝醉了似的,晕晕乎乎地飞起来,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东西,不是东西,是一个梦......梦里有花,不对,是蝴蝶,也不对,是水母,跟你脸盘子差不多大的水母,飞呀飞,游啊游。”
许蓝一把抓住『左眼』,把它摁进眼眶,又抄起胳膊安装回去。
接着弯腰打开书包,将口红、书本、太阳镜这些东西收起来,打算拿出去给泡泡当玩具。
等她收拾好一切,登上旋梯,打开隔板,进入巨人的头颅,再次透过巨人的眼睛看向外面时……红月在移动。
确切地说,是巨人在移动,它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沙漠上,走得很稳、很踏实。
许蓝顺着巨人前行的路线看了一眼,正好跟她的目的地是同一个方向,便愉快地决定让巨人带一程。
她不想闷在巨人的脑袋里,打算穿过眼眶,按照之前的路线爬到巨人的肩膀上,毕竟从未在这个高度和角度好好欣赏过荒野的风景。
可她刚踏出去,就近距离的跟一张老太太的脸打了个照面,这位老太太的石头眼珠子从左往右缓缓移动,在对上许蓝的眼睛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个口子的牙齿,然后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底下还有一个老头子,正大张着嘴,吧嗒吧嗒地啃咬她的脚尖。
许蓝这才发现,巨人身上所有的脸都活了,有平静无波的、有龇牙咧嘴的、还有吹胡子瞪眼的,如果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估计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脸,会吓的晕厥过去。
可许蓝只是淡定地抿了抿嘴,双腿继续快速地移动起来,踩过一张脸又一张脸,扒住一张嘴又一张,碰到咬着不放的,便会毫不留情地跺一脚、或者捶一拳,纵使力道不大,但对于这些刚出土的脸来说,还是无法承受,有的掉下眼珠子,有的掉下牙齿,都随着沙土、下雨般地落到沙漠里。
幸存下来的玩家们没有走远,或是独行,或是三五一伙,纷纷仰起头,好奇地看向行走的巨人,和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留着齐耳短发,背着粉色书包,双手插兜,神情淡漠而坚毅,像是和巨人一同破土而出的文物,经历了时间长河,沉淀了无情岁月,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随着红月越升越高,巨人越走越远,吟游诗人的歌声却越来越近,歌者好像在通过音乐讲述一个不太遥远的故事,一个人和一个世界的故事——
【Here we go, lost in the lessons,
Sometimes I mess up my intentions,
I get lost,the cost was losing everything I've known
……
I never thought that I was that strong,
To carry on,carry on tonight,
Forgiveness in your eyes ,with nothing to hide,
All I know is you've shown me ,
It's a beautiful world,
Oh,it's a beautiful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