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那四个黑衣男人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用还算流利的英语平静地说:“请告诉晏先生,剧组演员林砚琛,请求见面,谈一谈场地的事情。”
四个男人如同石雕,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他站在树荫下,摸出手机,在地图上搜索“晏府”的位置。不远,离这里大概六七公里,打车十分钟。
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车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将手机塞回裤兜,沿着公路朝主路的方向走去。白T恤很快被汗浸湿,贴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随着走动,布料摩擦着发热的皮肤。
林砚琛没回头,所以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栋庄园主楼的顶层,一扇长久紧闭的落地窗后,一直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晏禹崇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房间很大,也很空。
泰式风格的挑高屋顶,深色实木横梁,墙壁是未经打磨的清水混凝土,粗糙冰冷。
巨大的落地窗占满整面墙,窗外是曼谷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蜿蜒的昭披耶河。窗玻璃是特制的单向可视,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映着天空的漆黑镜子。
他刚刚就站在这面镜子后面,看了很久。
看那个简陋嘈杂的片场,看那些蝼蚁一样惊慌失措的人群,看他们脸上清晰无比的贪婪、推诿、恐惧、算计。人性最脏的那一面,在压力和危机面前从不屑于隐藏,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裸露出来,丑陋得令人作呕。
他习惯了。
呵,人性,本来就是如此丑陋。
三十一年的人生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人心是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轻轻一戳,里面流出来的都是黑的、稠的、散发着腐臭的脓,令人作呕。
直到那片晃眼的白撞进来。
他看着他被助理递水,看着他安静地听周围人抱怨,看着他走到导演面前,仰着脸,用那双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看着对方,说着什么。
然后转身,走向化妆间。
然后他换了衣服出来。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大学生。可偏偏那身打扮更显得他身姿挺拔,轮廓干净。他和导演说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瞬间点亮了那双眼睛,像阴雨天忽然漏下一缕阳光,清澈,温暖,毫无阴霾。
晏禹崇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沉寂了太久的角落,很轻地、很诡异地,动了一下。
不是愉悦,不是欣赏。
演员,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他,一个蠢货,又在卖弄自己装出来的善意。
就像那些曾经试图接近他、用看似纯良无辜的面具遮掩野心的人一样。剥开那层皮,底下都是同样的贪婪和算计。
他见得多了。
望远镜的镜头紧紧跟着那个走出片场的白色身影。
晏禹崇看着,心里那点黑暗的涌动越来越清晰,渐渐凝聚成一个冰冷而滚烫的念头:
他要陪这家伙玩玩。
他让人想看看他被弄脏的样子。
想……看他哭。想看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染上恐惧、慌乱、无措。想看他温顺的唇角抿紧,白皙的皮肤泛起别的颜色。
然后——然后把他拉进这片泥潭里。
和自己一起。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晏禹崇感到一阵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晏禹崇自认是泥沼里的孽种,骨子里流淌着肮脏的血。他习惯了黑暗,甚至享受黑暗带来的冰冷和清醒。可突然之间,有一束光,无知无觉地,晃到了他眼前。
那么亮,那么刺眼。
刺眼到……他想把它拖下来,一起沉进泥里,看看那光被淤泥浸染、最终熄灭的样子,会不会也很美?
“先生。”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门口,垂手而立,声音平直无波,“片场那边又派人来问,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晏禹崇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公路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上。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淡,听不出情绪:“告诉他们,没有。”
“是。”管家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那个叫林砚琛的演员,刚刚在门口留了话,说……请求与您见面,谈场地的事。”
晏禹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无知无畏的,干净愚蠢的,自以为能靠“谈谈”解决一切的小家伙。
他以为“晏禹崇”三个字是什么?以为这处庄园是什么?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
“他一个人?”晏禹崇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一个人。已经离开片场,看样子……”管家犹豫了一下,“像是往主路方向去了,可能想拦车。”
“让他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定论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管家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低下头:“是。我派人去接他,还是……”
“不用。”晏禹崇打断他,转身,不再看窗外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白色身影。“告诉他地址。让他自己来。”
他想看看,那只干净懵懂的小兽,是如何自己一步步走进这座为他准备的、金雕玉砌的牢笼里来的。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
那么——
就别怪我整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