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了一夜。

那人姓袁，是江南漕运转运的副使。他不硬扛，也不喊冤。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平静得像在念一册账。

"我在赤勒那边待过三年。"他说，"他们给我银子，我就替他们做事。就这么简单。"

"三年。"姜清坐在上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运进城的那些疫土，害了多少人？"

"知道。"袁副使说，"可娘娘，我在江南做副使，一年俸禄二百石，养不活一家老小。赤勒给我一年三万两。我算过账——不值，可我又有什么法子？"

姜清没接这话。

她换了个问法："你替他们做事，见过那个祭司。"

"……见过。"

"他是什么人？"

袁副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憋了太久，终于能说出来。

"娘娘，"他说，"这话，我本来不敢讲。讲了，我也是个死。"

"讲。"

"白帐里那位，"袁副使说，"不姓草原的姓。他姓赤。"

姜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神裔一族，旧姓柳。"袁副使说，"他那一支，本来也姓柳，是当年守在井边的人。后来自己把姓改了——改成了‘赤’。赤勒的‘赤’，就是从他这一支来的。"

"神裔的规矩，借井里的力，得还；还不上，就不许借。可就有人不信这个——他的祖先私借过井力，被族里逐了出去，一路往北，进了草原。临走发过誓：有一天，要把这口井，取回去。"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

"那他脸上的纹……"姜清问。

"那是他们那一支的话。"袁副使说，"打落生就绣上去的——绣的是什么意思，小的不认得。只听他们自己说，那三个字，是‘还来了’。"

——

人押下去了。

姜清在殿里坐了很久。顾宁走过来，坐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娘，"她小声问，"那个祭司，是坏人吗？"

姜清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她想起母亲的首饰盒，想起无邑之村，想起死水圣殿底下那口井。她想起玄微说过，神裔之力不是天上掉的，是从井里借的。

她也想起自己。

"娘说不好。"她说，"说起来——他跟我，是一家人。"

顾宁不懂。

"同一支血脉，一个借，一个不借。"姜清看着烛火，"区别就在这儿：他祖先借的时候，没想过要还。我娘不借，是因为她想着要还。"

"那……谁对？"

姜清没答。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殿外。城外的营帐，果然又往北退了。可她知道，那不是退。那是他们在等。

她回头，对沈大人说："传话下去——把袁副使的口供，抄一份，送到白帐去。"

"送给他？"

"送给他。"姜清说，"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了。也告诉他一句——"

"他不肯退，是想开井。可他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先做的事，不是跟他打。"

"是去把那口井，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