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士燮再来济生舍的时候董奉正坐在药炉边快乐地哼歌。
绵软的小曲带点尾部的钩子,哼哼唱唱,溜的尾调时长时短,把人勾起来又忽地荡下去,把心抛空了又紧紧缠上来,没一点章法。是士燮不曾在交趾那个地方听过的柔情软语。
士燮先是一愣,兴师问罪般气冲冲的脚步突然刹住,差点给磕到门槛上。接着心头忽而就有些异样,那声音像是在刻意挠他似的,配合着杏花树下拿着蒲扇挽起臂兜的青年背影,让他连那点浑然天成的家主姿态都快拿捏不住。
他竟然也会唱这种......
士燮皱了皱眉,失神的瞬间就醒过神来——也会唱这种,这种,故意勾人不堪入耳的淫词艳曲?!
家奴就是家奴,离了家不但身份尊卑忘光了,礼义廉耻也丢没了,净跟着广陵王那群人学这些见不得人的下贱勾当,哼,汉室,带坏他兄长还口口声声‘他是良民,想做甚么就做甚么’!
士燮知道自己的恼火有些不讲道理,不过跟‘土皇帝’讲道理是徐州首智都不会干的傻事。对士燮来说,见到一个让他顺不上气的兄长就发恼总是没错的。这是他应有的资格。
于是交趾太守挑起精心画过珍珠妆的眼角,一脸趾高气扬地朝那人走去。
蹲在药炉边的青年悠然自得,一手蒲扇一手当归粉,指缝间泻下的药粉顺着曲儿打着旋加到药炉里,让他咂摸出一种别一样的舒坦。
“我就该把你绑回去。”有人煞风景地堵在他面前,挡住了董奉煽火加药的动作。
董医师好脾气地蹲着挪了个位置,没理。这锅药快煮好了,他不想再费力气煮第二回。
“绑回去,手脚都打上链子,用最好的精铁,江东送来的那批。绑在我书案边上,吃饭睡觉都在那,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思,有没有心思......”说话的人很是恨恨,口音不准也不影响他咬牙切齿,但不知是被什么词卡住了,把怨气最终的那句重复了两遍也没说下去。
“幻想时间结束了吗?”董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面前挡住他的腿,“挪挪,挡光了。”
士燮抱着腿下意识往旁边一蹦,再转过头,只见戳过他的罪魁祸首还蹲在那,尽忠职守地关心着那一炉药,像真是位多么有心济世救人日夜操劳的神医似的。
......把手砍断!
士燮想。要是在交州,哪个家奴敢以下犯上,敢这么对他,不把他当回事,还随随便便地就敢僭越主人的身体,如此大不敬,手都不知道要被砍几回了。
也就是士壹。士壹啊,有多特别呢,特别到从前让他碰自己,他都一脸不敢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口口声声谨守着所谓的‘本分’。
出去这么些年,果然都学会了。
他想,都学会了......跟我不会的,不敢的,跟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会,怎么敢!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药差不多煎好了,董奉拍拍手站起身,一回头见人还怒气冲冲地杵在原地。也不知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小皇帝又生了几轮的气,但许是他没让随从跟在自己身边的缘故,那三尺外都能感受到的怨气显出几分徒有其表的虚弱来。
“吃饭了吗?”董奉从他身边走过,扔下一句:“我要做甜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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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吃甜食。
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吃什么都是予取予求,偏偏甜食吃多了爱蛀牙。他长了蛀牙就张开嘴给兄长看,然后咿咿呀呀地闹腾问怎么办。
士燮有点怕疼,但是更怕那些管束公子们饮食起居的先生们制定下来的清规戒律。一旦先生开口了,他就得清粥配小菜吃得肚皮空空生无可恋好一阵子。
董奉,噢应该说士壹,那时候正在学杀人。他要为自己挣前途,或者说,挣命。生来是家奴的人,命也可以不同,有些被当作牲畜一样送去别家宰了换回锦帛,有些则有可能待在主家做那把藏在暗处的刀。
刀越锋利越易见血,主人就越舍不得把它拿去换那些烂大街的玩意。士壹很小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座宅邸里的生存规则。
而且士壹知道自己很特殊,特殊到他似乎天然就更适合做刀,而不是做摆上案台的祭品。
他喜欢割开人喉咙的时候被血溅满一手、像绸缎裹到皮肤上的粘稠感,喜欢弓弦一点点缠上柔软的脖颈后、手和手下微弱心跳一起停下来的韵律节奏,喜欢斧头钉在颅骨的中央将死不瞑目的双眼对称分作两半的美观,也喜欢前一秒还坐在主席高谈阔论下一秒就脸色发青抽搐着滚到地上的眉眼上最后留下的不可置信。
他那时候年龄不大,学杀人的技法时间也不久,有时甚至会因为缺乏经验的青涩而落入险境九死一生,但他总会赢,也许是他太喜欢成功终结一条生命的瞬间。
可是那些让他垂眸回味的瞬间总会在一个奶娃娃张开嘴给你看他那颗被虫蚁蛀了的丑陋大门牙时碎了一地,然后就是在窗边夕阳的余晖下一个少年捏着一个奶娃娃的嘴,努力回忆他还没有翻看过几页的医书,思索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这棘手的问题:既要满足弟弟嗜糖的要求,又要让这份罪状不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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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士燮年纪长了,早已是雄踞一方的霸主,再贪食也会有所节制。
他连喝三碗甜汤后,摆了摆手,坐在那仰着脖子挑起眼角扫了董奉一眼,等着被人伺候下一步。
董奉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他自己休息的别院,平日里很少叫弟子进来伺候,一个人没什么事做完了还会觉得无聊,多了一个人后事情竟然繁杂到让他都有些惊讶。
当然这个人是士燮,又和别的客人、友人不同。
“吃完了?吃完了就帮忙收一下。”董奉说。
士燮皱眉,瞪着一步外的碗碟,鼻孔里重重出了口气,没动。
董奉接着道:“我只说做份甜汤,你来了就要加三份小食,太阳都落山了才弄好。老是吃霸王餐,不担心没下回了?”
“哼,交州地广物博,要什么赏赐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