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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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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奉说:“在我这儿,付什么作餐费我说了算。听不听,不听——”

话没说完,士燮猛地起身,气冲冲地将面前的碗碟囫囵裹起来抱在怀里,也不顾碗碟上的污渍全糊上了价值千金的衣袖裙锻。

董奉摇摇头,背过身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几根树枝泡在水里,再撒些盐,清清亮亮,连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漂过来的月亮都印了出来。

“啊——”

董奉倏地回头,那条断腿丝毫没有影响他快如鬼魅的动作,下一秒,被脚下那个小土坡绊倒差点直直栽下去的士燮就被兄长抓到了。

碗碟滚了一地,碎得瓶里乓啷。

士燮刚被董奉松开,脚下一滑险些就要踩到一片锋利的碎瓷上,董奉皱了皱眉,他发现士燮已经倒过来抱住了他的背 —— 用这个其实很别扭的姿势维持着平衡。

董奉就那么站着,像是根笔笔直竖着的柱子,用来攀抓倚靠,没有丝毫偏倚。

可是士燮在抱住他的时候,一手隔着夏日薄薄一层的衣物,按在了他的背心。

于是背心有了火烧灼上来的热气。

兄弟俩都没有说话,耳畔只有一阵阵的蝉鸣和树影婆娑声。

直到士燮的手试探性地往下,摸到了那截藏在外衣下的细腰,冰凉的手摸上带着热气的肌肤时,一场兄友“弟恭”的家宴变了味道 —— 董奉抓住了他的手,抽出,退后了几步。

士燮垂下眼睫,理了理衣摆,尝试恢复倨傲的模样,又偷偷瞅了瞅地上那堆被他难得一次‘帮忙’办砸的罪证,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明天我就让他们把宛州今年秋唯一烧成的那套琉璃釉瓷盏送过来。”

“我用不着那么好的东西,留着吧。”董奉叹了口气。他觉得有点累了,或许还是叫弟子进来收拾下比较省事。

“都给你留着的。”士燮看他往方才烧着的那个锅走过去的背影,没停话:“本来就是给你留的。每年最好的东西家里都是一式两份,你的那份从来不会动。”

董奉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已经歇火了好一阵子的锅内的清汤,舀了勺试了试温度,好了。

“......跟你说话听不见吗?离家这么多年,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得干干净净。广陵王陈登他们就那么好,让兄长呆在这种地方念念不忘?”身后训斥抱怨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不知道士燮那没继续发出来的脾气又是被什么转移了注意力,董奉漫不经心地想着,好的那条腿跪下来,一手去舀汤,一手则方便够去另一旁的篓子里拿剪过的柳枝。

“呼......”

士燮轻轻呼了一口气。

他难得安静了这么久,没来找自己麻烦。

董奉端着碗起身,只见士燮还蹲在方才搞砸了的那一处,月色下和自己俨然有七分相似却更年轻的那一张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密汗。

他微微一怔,再仔细瞧去,只见那一堆本来摔得七零八碎的瓷片都被一片片拾起,放在了那张大果盘里,士燮手里握着得那片边缘有些反光,总是不可一世的一张脸就在这样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士燮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就把手里的碎瓷赶忙扔到果盘里,腰直起来,声音也比方才有底气了许多:“干什么?就算忘了怎么服侍主人,把客人扔在一边,理也不理,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董奉就问:“需要怎么待客?我看你挺自得其乐的。”

“哼。”士燮站起身,将收拾好残局的果盘端去一旁的石桌上放好:“我想兄长一个废人,没了一条腿还没了一只眼睛,要是再不小心磕了碰了,毁了这唯一还算能看的脸,还能有什么用。”

“我吗?我用不上这张脸,它没你想的那么有用。”董奉应道:“你和我长了一副差不多的,要是舍不得就自己天天照镜子,爱怎么看怎么看。”

士燮恨恨地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想拍桌子撒威风想起来这不是家里没垫凉州进来的羊毛毯,又悻悻缩了回去,双手抱臂,瞪着董奉:“好了吗?好了就过来给我按摩,少磨磨蹭蹭的。”

“没好。”董奉端着碗走过来,搁在士燮面前:“漱口。你忘了。”

士燮低头,看着清亮的水中泡着的两根枝条。

喝完甜汤后要用柳枝和槐树枝浸泡的盐水漱口,才能免生虫疾,不易蛀牙这——是士壹,在他第一回疼得嗷嗷叫又害怕让先生知道的时候给他找的医书上的法子。

那时候,他只顾着流眼泪喊哥哥,士壹用牙齿咬开了柳枝的根,将枝条伸进他的牙缝里,笨拙地尝试着给幼弟解决问题。

彼时士燮哭得厉害,被碰到了肿痛的地方没忍住,就在哥哥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渗血的齿印。

士燮端起汤碗,灌下一口含在嘴中,而后忽然抓住坐在一旁董奉的手,将他死死摁在那处不能动弹后,就裹着夏日里很燥热的一股风,贴了过去。

嘴被撬开的时候,董奉蜷起来的指骨磕在了冰冷的触感上。

他想着蛀牙的事,想得很用劲,盐水,槐树枝,柳枝,没有错。顺序,没有错。

手在发抖。为什么?

那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士燮被推开的时候差点没站住。但他看着董奉的眼神,像在索要一个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

你凭什么不给我,那本来就是我的!

董奉没看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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