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董奉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是为什么,允许士燮爬上他的床的。
起初的时候,士燮是带着枕头来的。
董奉半夜里通常睡得很轻,职业病,听到枕边有动静,杀手的意识都不需要唤醒,只需要在对方靠近生死线的一刹那等待一击毙命。
但士燮那脾性,他过来扰了主人好梦,是一点儿为难都没有的,理直气壮地对着装睡的人吩咐道:“那张床太硬了,连蚕丝都没铺是怎么能睡人的?睡不着,你让开,我要睡里面。”
董奉听见他声音的时候还闭着眼侧躺着,心惊胆战过后有丝微妙兴奋,让他呼吸都快了几分。
如果士燮不出声会直接被你打碎喉骨杀掉吗?然后在死掉之前他再气若游丝地喊你一声“兄长”,瞳孔里留下的会是和所有目标一样的不可置信吗?
可惜那不可能。董奉想:你早就记住他了,或许是刻在了骨头上。
哪怕这么多年不见,没有肌肤相亲,他的气息声,脚步声,甚至仅仅是那点靠近你的温度,都足以让你在生死之间犹豫,停下,睁开眼。
董奉轻叹,他没起身,只是往里头缩了缩,留了一人身的位置给这位不速之客,甚至懒得去质疑“我的床也没铺,一样硬,你怎么就能睡得着”?
士燮没再挑剔里外问题,他迅速占据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起初还很安分地呆在那。兄弟俩一个平躺一个侧躺,董奉睁着眼看向窗外,士燮在他身后,月华如水自窗缝倾泻,彼时良夜,谁也没有说话。
杏花树的身姿摇曳在暗夜中影影憧憧,挂在廊上的人骨风铃时不时响起一两个诡异的音符,屋子里残留着荔枝壳焚香过后的气息,这些都是独属于济生舍主人的喜好,值得董奉一边数着心跳一边去细细品味。
可惜强行和他共享这片良夜的人很耐不住寂寞。士燮在身后贴了过来,他像蛇一样缠上了董奉,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兄长的背,用自己的四肢锁住兄长的四肢。
呼......好热,喘不过气。
董奉尝试着挣了挣,挣不开,反而被士燮惩罚式地越捆越紧。
他再动,士燮就发狠似地咬在他脖子上:“再逃,再逃就真的打断腿把你拖回去。”
士燮说着,松开了一只手,开始隔着他的衣服向下摸,董奉起初不知道他要摸哪里,直到被那只手碰触到断肢的截面处时,才醒过神用足了真力气挣开。
士燮知道凭力气他压不住这个人,他就不停地在董奉脖颈边吹气,像是在安抚什么动物似的:“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兄长......兄长离家后私自把自己变作了这副模样,就没想过要怎么给我交代吗?”
董奉打了个寒颤。
这条腿割给程昱吃掉时他没犹豫过,那只是为了救元龙必须的药方而已,可是被人一寸寸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的细细抚摸、摸出清晰的轮廓和皮肤上的褶皱时,难堪也好羞惭也好才一层层涌现,强行宣示着它们的存在。
似乎断肢只有在被人碰触、把玩的时候,才属于他自己的一部分。
士燮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背把他翻过身来。
两人四目......不,三目相对。另一只空洞的眼窝在取下眼罩后,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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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刚被士燮带人抓住的时候,董奉就记得他用眼神从上到下把自己验过一遍,那是打量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的眼神,要剥去蔽体的衣物把他看个彻彻底底。
但许是情报早就告知过士燮自己的残疾,看见他的断肢和盲眼,士燮没有过分的反应,只是让人卸去他的假肢,不让他有逃跑的机会。
后来在随行途中被看管时,士燮也近乎“通情达理”地来询问过是否还有事在关中未了,因为这次再随他回交州,就是生生世世不能离开家主的家奴、连陪葬都被摆在第一顺位的士壹了。
那时候的士燮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过他。他能感觉到士燮心里其实很不安定,但表现出来的样子却更加嚣张,越是害怕他逃离就越是要把他带去自己最不愿意见的人面前耀武扬威。
绝不能示弱......是在交趾世家大族中的嫡系公子必须学会的姿态。士燮小的时候还不会,后来,后来经历过一些事后,就变得比谁都要熟练了。
士燮有多了解他,他就有多了解士燮。
他没办法亲手杀了这个人,所以用终生拖住这个人,也是他计算过的可以接受的交易。只是后来,士燮放手了,被他从大火里捞出来以后,把那么多年的怨恨摊开来吵过以后,士燮像是终于知道向前看一眼,终于记起了自己是交州之主,而不仅仅是偏要和一个家奴过不去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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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在想什么?”士燮说话的时候摸上了董奉的耳朵。他兴致甚好地玩弄着指尖的嫩肉,一片片揉掐、搓捏,怎么也不腻:“今晚的甜汤真好喝,还是从前的味道,小时候的味道。”
董奉被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化作一滩水躺在那里,动也不想动,理也不想理。
“一条腿,一只眼,这就是你为了那些所谓的友人愿意付出的东西?”士燮说:“你真大方,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大方。”
那话里甚至很有几分幽怨,董奉想,士燮扮个男鬼或是和他也不遑多让了。
“元龙孟卓吗?我愿意给的当然不止这些。”董奉说。他感到耳垂上传来一阵刺痛,但那点疼痛甚至不足以让他动动眼皮:“救元龙若是要用到我的心肝肺做引子,也一样的。”
士燮不想听这些,他知道。
董奉想,可他凭什么来质问我对元龙和孟卓的情谊呢?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的命也是我自己的,你可以把我写上你陪葬名单的第一人,我也可以挖出我的心肝肺给我想要他活下去的人。
士燮嗤笑了一声。他伸手握住那处断肢的截面,指尖发狠往里抠下去,果然,他看见董奉因为能感觉到疼痛而微微颦起眉。
“你看,把腿割掉了,这里也还是会痛。”士燮满意地对着被他抠出来的血印,说:“你给出去再多,剩下的也还是我的。你就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给他了,你的骨头,血肉,肠子,脑子,都是我的。”
“哦。”董奉冷淡道。
他翻过身,没理这段鬼气森森的怨鬼发言,阖目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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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爬过第一次床,再来就熟练很多。
董奉不知道他这样老往关中跑是几个意思,交趾太守有那么多公务要经侯官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