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舍的弟子起初很不适应他来,因为士燮总是会弄出很大动静,要么来的时候弄,要么第二天一大早弄。
第一次爬床后的清晨,董奉早早地起来便往病人住着的客院里去了,看看病患病情、再吩咐下弟子今日医馆要采买的物资煎制的药材,一晃眼一盏茶功夫就去了。
他今天安排了坐诊,有不少慕名而来求治的病人等在济生舍偏厅处,弟子来问请他何时开诊,董奉忽然就想起来某个人还被晾在了别院。
果不其然,不及院门一丈远就能知道土皇帝已经把一整个别院搅和得鸡飞狗跳。
“杏林君呢?”男声沉沉问道。
“先生早起去客院查房了,今日济生舍接诊,现下应是在偏厅看诊。”弟子规规矩矩答。
“......一早上就去查房,看诊,早膳都不用的吗?”
“先生忙起来就是这样的。人一多就没时间吃饭,厨房会送些蜜饯干果过去,等过一阵能喘口气时会吃些。但是先生说吃多了也不行,荤食易晕,不利看诊时保持平心静气。”
“......还真是任劳任怨、不辞辛苦的活菩萨。怎么还没人给你们杏林君立像修庙?”
弟子慌忙答道:“贵客可莫要如此说,前阵子山下的村民确是打造了一尊巨像想要在济生舍附近建庙的,先生好容易才劝回去了!”
“哦。不慕虚名,不为钱财,真真大善人一个,兄长看来......是要青史留名啊。”士燮近乎口不择言了,可还不等弟子回应,正在兴师问罪的土皇帝忽然大喝:“出去!我让你出去!”
又怎么了?
董奉皱眉,只听见里头的弟子也被吓住了:“贵客......无需梳洗吗?这是刚打好的水。”
“叫董奉来。”士燮咬牙切齿一字字吩咐道:“叫你们先生,董奉过来。就说,他弟弟没他不行。”
董奉没忍住笑出了声。正被阴晴不定的贵客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弟子终于得救,赶紧放下手中活计,退了出去。
士燮也听到了这声音,他气鼓鼓地站在屏风后,身形是被屏风挡住了,但是那一团乱麻衣物重重叠叠胡乱裹在身上的影子却让玄关处的人看得分明。
“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滚进来!”
“一早上吵吵嚷嚷,真当这里是家里啊。”董奉慢吞吞地拄着拐走过来:“想当土皇帝,连近卫亲侍都不带一个,我这儿可没那么多伺候你的人。”
“一口一个土皇帝,你跟那个寿张病秧子学的?笑什么笑,不要你的嘴了吗!”
“嗯,孟卓说话很厉害,能跟他学个一两分足够我受用了。”董奉说。
看见士燮衣冠不整,抱着一团被他又穿又脱整得乱七八糟的衣衫饰品冷着脸站那儿,他就觉得心情很好。
难得一见的明媚,就像......和元龙孟卓出去踏青钓鱼,看见元龙钓起来二十斤鲶鱼手舞足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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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这个人有时候很怕丢脸,有时候却好像不在乎。
董奉记得小时候他有一次犯了错,从一个失败的任务中逃了回来。
如果他知道逃回来的后果,他不会在那个女人面前犹豫。弓弦本来勒紧了她的脖子,却在她大张着嘴指着自己的肚子挣扎时,松了。
他很后悔,在被鞭子上的钉子剐下一层皮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在想:放了那个女人也救不了她,她会死得更惨,而工具则会因为从主人手里脱落而被怀疑出了问题。他不是一个好的工具。
不够好用的工具,被销毁......也是应该的吧。
这是长老和父亲商议下来的结果。没人反对,除了士燮。
可是士燮太小了,他有权力决定一个家奴的死,却没权力决定一个死士的生。
董奉在渴得眩晕的时候想起了他偷偷藏在床铺底下的两坛荔枝酒——是士燮跟在他屁股后头捡荔枝酿的,都没有想起过这个明明是主人却偏要喊他兄长的弟弟。
直到被人从刑具上放下来,他以为终于被允许去死的时候,恍惚听到有人说:“洗完送去士燮公子房里,大仙说了,双生一命,士壹是药引子,死不得。”
什么是......双生一命?是谁,是......母亲来救他了吗?
怎么可能。他的生母是这个宅邸里再卑微不过的一个女奴,他甚至从未见过她一面,她的命比自己诞下的孩子还要轻贱,又如何救得了他?
他是被士燮救的。
董奉那时候还不明白什么叫'药引子',直到有人告诉他,士燮公子烧了三天,疯了一夜,冲进恭房里将污秽抹了自己一身后,请来的大仙说梦里看见了他——那个吊在水牢里半死不活的人,就是治好公子的药。
士壹被释放后,贴身照顾了士燮很长一阵子。少年人再怎么自作主张,喝了伤身体的药又强迫自己疯癫一回后,气血耗尽,躺了许久。
士壹跪在榻前,看着他的脸埋在一团团昂贵的丝绸织物里,粉白团圆的肌肤甚至还留着荔枝香味,难以想象仆从们口中传出的‘士燮公子发疯病时的模样’。他是平日里连袖口脏了都要换衣裳的人啊......
只是后来,那次决定处死他以儆效尤的长老们都死在了水灯节的大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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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那天走的时候又是浩浩荡荡。他的亲卫家奴来接人时一共抬来了六个半人大的箱子。
全是交趾当地产的珍贵食材和补品。
士燮没经主人的同意,自顾自吩咐家奴和济生舍的弟子把东西一箱箱搬去库房,又留了个烧火师傅在济生舍帮工,专门负责杏林君的日常膳食,务必确保兄长不会因行医误膳。
那人不是士燮自交州带过来的家奴,而是一路从交州跑来关中的流民,也不知士燮是怎么找来的,竟真的熟悉交祉当地的饮食做法,手艺不错,后续就在济生舍长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