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阿诞。”
然后他转向甘宁,语气认真了许多:“那不是普通的粮罐,那里头放着确是村民的存粮,可或许也是此村的......疫病之源。”
甘宁皱起了眉:“你说外头那些石人和孙氏老宅的陶俑不是一回事,不是什么仙人邪人的妖法,而是疫病?”
“你不知道是疫病,那你抢罐子里头的东西作甚么。”诸葛诞从椅子上走下来,停在距离甘宁一步路的距离时,蹲下,和他平视。
甘宁扫了他一眼,给了个令两人极其意外的答案:“吃。”
“吃?”诸葛瑾大惊,他忙问:“可你不是才说,那罐子里的东西很危险,而且方才它们确实——”
“确实被烧出了黑油,还有臭味?”甘宁咧开嘴:“你们都猜到了里头是什么,也引来了石人,居然都不敢瞧瞧烧完后还剩啥。”
被他这么一说双生子这才想起,确实,那石人扑下去后,罐子里的大饼并不是都烧着了,有一张只冒了点烧焦后的烟,就咕噜噜滚到一边去了。
“也就是说,粮罐里的饼......至少有两种。一种是瘟疫之源,另一种是,正常的粮食。”诸葛诞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转向甘宁,笑道:“你既然说是正常的粮食,拿来吃的,那我现在喂你吃一口,如何?”
说着,他就将手朝甘宁衣服里伸去。
甘宁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直到诸葛诞从他衣服里掏出了那块烧糊了一个角的黄色大饼,还用手掰了一块要塞到他嘴里时,他扭过头去,呸了一口。
诸葛诞哈哈笑了起来:“不吃了?不饿了?”
甘宁这才收起了方才脸上所有看似玩弄的神情。
他阴沉沉地转过来,在诸葛瑾、诸葛诞两人脸色扫过后才开了口:“合作吧。”
“凭什么?我们救了你,可你刚刚还想害我们,这叫什么,哦对,忘恩负义,放在戏本里那也是妥妥的反派呢。”诸葛诞笑吟吟道。
诸葛瑾反倒拉了拉他的衣角,打了个圆场:“甘宁,若是真想合作,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现在时间不多了。”他看了眼窗外,天色确实已经快彻底暗下来了:“如果我所料没错,不是今晚,便是明早,那个幕后之人定会现身。”
“你觉得他会自己来?”甘宁眯起了眼:“嫌自己命太长,所以想给自己挑个死法?”
诸葛瑾说:“一开始我们只是怀疑,可如果你也是被陶俑引来了这里,那有些事就终于可以解释通了。”
“什么事?”
“动机啊。”诸葛诞站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朝窗边走去:“戏本里那些吓死人的凶杀案,青天大老爷来,不也只能猜完他爱她她又爱他最后他杀了他,才会断案么?
诸葛瑾点点头,补充道:“我们身边都出现了陶俑,说明此事确实与孙策那场赴宴有关。但是为什么来到此地的是我兄弟二人和你,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共通点 —— 我们都是梦里的‘凶手’。”
“什么凶手!我是被害人!”甘宁立刻反驳:“你们才是凶手,我被你们在梦里杀了多少次?对了,说杀人的凶手,孙策的弟弟孙权,还有那个蒯越,不是都在陶俑鼓动下动过手?”
诸葛诞从窗边转过脸来,他第一次把声音放得很慢很认真,于是听上去和他的胞兄没有多少区别了:“你说得没错。孙权在梦里杀过人,蒯越也杀过,但他们......有例外。”
“什么例外?”
“听广陵王说蒯越曾与仙人有私,他死过一次又复活了,凶手很可能知道此事,所以不准备用普通法子杀他......至于孙权。孙权确实很有意思,阿瑾,你说是不是?”他朝诸葛瑾一笑,笑得容光满面,那一笑一抬手间都有些近似登台的妩媚了。
诸葛瑾接过他的话,对一脸懵的甘宁正经解释道:“孙权是此局的钥匙。他是在后期才杀的人,而后期,你死过,蒯越死过,但——”
“那个土皇帝没死!”甘宁应道:“妈的难道是他带人来报复?这么玩不起?”
他想到此处简直恨得牙痒痒:“不就是仙人阵法吗,他前面几轮是死得惨,我难道死得不惨?妈的,一个太守居然为了这么点破事要报仇,我还没报仇呢,首当其冲就是你们兄弟两个!”
诸葛诞对着窗外幽幽叹了口气:“阿瑾,如果是我遭了这罪,你要不要想办法找欺负过我的人报仇?”
诸葛瑾一愣,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诸葛诞继续说:“反正如果你遭罪,我提前和你说好了,我可没这本事替你报仇。可怜我们这些小世家的兄弟,受尽冷眼和欺辱,只要命还在哪里还能怨别的呢。到底不如世家大族的公子们兄弟情长啊。”
他这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得厉害,但甘宁冷笑了一声,他像是听懂了:“所以,是有人替他报仇?他本来不就是个土皇帝吗,手底下那么多任打任杀的狗,一出手就要赏你个价值连城的镯子,要报复我们居然还要等别人?”
“谁知道呢。”诸葛诞叹息一声:“不过我们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怎么样,你要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没底气能出得去,就拿出点诚意出来。别叫人家真把我们三个‘不长眼的’弄死在这里,变成那群乌鸦、秃鹫、野狗的盘中餐。”
甘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些黑油应该是尸油,烧出黑油的饼里混了观音土。”
“观音土?”诸葛瑾奇道:“灾荒之年难民用粮米混观音土做成饼填腹,倒是寻常之法,可怎么会烧出尸油呢?”
“因为土里有死人肉。”
说完这句石破惊天的话,甘宁就又笑了起来。他整张脸因为这次格外兴奋的笑而显得异常生动:“他们吃了死人肉,越吃越像死人,所以最后就一起起,死光了吧。”
诸葛瑾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块大饼,盯着它:“那这个呢,这个是没有混的?能吃?不对,不能吃,你不敢。那......为什么呢?”
“因为被黑烟烧过吧。”诸葛诞插嘴道:“那些石人都是吃了混了人肉的观音土死的。但是疫病的种子其实一直在石灰下的身体里,正常的粮食被黑烟烧过,也不能吃。所以只要一有黑烟的地方,就有带着尸臭味的疫病种子,就会引来那些以此为食的生物。所以我们一路,有生尸的地方,都逃不掉。”
“那为什么要拿这块饼呢?它不是已经被污染了吗?”
“我在一个死人,对,不是石人,是真有死人的屋子里,看见他死在了这种陶罐前,嘴里塞了这种饼,烧不出黑油闻起来也没有尸臭味的饼。”甘宁说。
“吃米粮,死,吃人肉土,得石疫,还是死?”诸葛瑾喃喃。
这话说完,祠堂里死寂下来,连甘宁都乖乖坐在原地,没有多话。
许久,等到透窗的光线已经稀薄到几乎照不见诸葛诞的脸时,他转过身,竟挽起袖子唱了起来:“悔将粟米作琼浆,入口才知是砒霜,咿呀~人食石,身化石,米食人,魂魄亡!恨此身非人非鬼,求生无路,求死……亦断肠!”
他这一唱,原本黑黝黝悄无生息的祠堂内几乎有阴风扫过,叫众人汗毛竖起。
还没等甘宁骂娘,只听诸葛诞轻声道:“这局不需要我们破了,阿瑾。”
他面上难得浮起一丝混合着哀戚的神色:“原来这村里没有什么疫病的解药,因为吃下去最后‘解药’的人也‘死了’。石人,死人,活人,阿瑾,我们怎么好像还陷在先前那噩梦里没出来啊?”
他这一说,也几乎叫甘宁忆起了他在孙氏老宅那个见鬼的梦中被活活烧死的痛苦,浑身打了个不受控制的寒战。
诸葛瑾双手从膝上垂下,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整个人瞬时颓丧得不成样子:“仙人法阵破了。阿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空的。”
诸葛诞慢慢走过来,站到诸葛瑾身侧,嘴里还幽幽唱着:
“谁说只能仙人设阵?又谁道梦中不会颠倒?”
“浮生若梦,谁是那豺狼虎豹,谁又是命丧黄泉可怜人,可说得轻轻巧巧!”
甘宁桀桀笑出声来:“剁了还是浪费,得把四肢削得齐齐整整,塞到陶罐里,腌好了再带回去下酒。”
诸葛瑾忽然站起身,动作极为利索,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时,就用袖中藏着的短匕割断了捆住甘宁手脚的偃甲丝。
“这是个早就没了任何生路的死村,那引我们来此,生尸、腐毒、疫病、解药都是障眼法。”诸葛瑾越说越急促:“扔下陶俑引我们来此的人,是为了让我们——
“登台唱戏。”诸葛诞轻轻地,一字一顿接下了胞兄的话:“他想看一场戏,一场......角色颠倒的噩梦重演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