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交织的吊床上,安静地躺着两个孩子。
他们在此地迷药的作用下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此刻,简纾媚才能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们两个。
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童童……年年……对不起……阿娘不能继续陪着你们了,但从今往后,你们便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简纾媚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九年、整整九年。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多少次,看见他们摔倒在地,额头、膝盖磕出伤痕,委屈地放声大哭,她只能躲在藤蔓之后,悄悄拭去眼泪。她不能流露半分疼爱,因为离别,本就早已注定。
起初只是细碎的啜泣,渐渐化作压抑的低哀。生怕惊扰睡梦中的孩子,即便痛彻心扉,她依旧死死克制着哭声。
“对不起……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求你们不要再记挂我,不要伤心,要开开心心地长大……”
泪水肆意滑落,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并不畏惧死亡。
只是舍不得,往后再也护不住他们。
前路漫漫,世道艰险。
“你后悔吗?”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袭深翠色的长裙摇曳而出,雍容华贵,端庄娴静。
简纾媚缓缓摇头,泪眼之中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怎么会呢?我甘之如饴。”
说罢,她俯身,轻轻拥抱住两个沉睡的孩子,一如他们尚在襁褓之时,又分别在二人的额间落下浅浅一吻。
“阿娘不后悔……阿娘最爱你们,你们是我生命的延续,我又何惧一死?”
翡翠珠娘默然不语。
以六瓣驻魂花为引的换血大法极为凶险,她不放心,所以才亲自前来。
简纾媚打开木盒,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株白色小花,花蕊泛着金灿灿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六瓣驻魂花旋即浮在当空。
“六瓣为引,借命血途——”
简纾媚飞快割开自己与两个孩子的掌心。鲜血似受秘法牵引,倏然流转,涌入两个童子的掌心。
睡梦中的二人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似是坠入一场温柔的好梦。
梦里繁花遍野,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简纾媚的眉眼之间。
她眼波温柔,含笑望向他们,缓缓张开双臂。
——快来,让阿娘抱抱。
阿娘……
好香啊!
好美啊!
好幸福啊!
……
夕阳西垂,晚风萧瑟。
从始至终,翡翠珠娘都不曾离开,直到绾萝前来寻她,禀报毒庄内之事。
藤蔓编织的藤床下,简纾媚斜斜看着老树,慢慢合上了眼睛。
你不后悔,可是我后悔了。
翡翠珠娘移开视线,眼前仿佛蒙了层薄雾,让她看不清远处的山峦。
当年我若没有告诉你六瓣驻魂花能保住那对胎儿的命就好了。
你只用经历丧子之痛,说不定很快就能走出来。
人生那么漫长,时间会抚平一切。
我后悔了……
当年若不是你的全力支持,我很难在戈辞去世后稳定局势。
我是真的想帮你。
却不想让你死。
耳边仿佛响起了简纾媚弥留之际的声音,轻声安抚着翡翠珠娘悲恸却难以纾解的内心。
“……不要为我难过,阿翡,这人世我没有白来,我很幸福,你也要幸福啊……”
绾萝站在五步外低垂着头,惴惴不安。
回过神来的翡翠珠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怎么了?”
“师父,神机楼的那人吵着要走。”绾萝指的是温无渡。
“随他。”翡翠珠娘收回落入远方的视线,见绾萝还未离开,又问:“还有何事?”
绾萝闻言,迅速单膝跪地,“师父,这里能不能让属下处理,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翡翠珠娘笑着摇了摇头,挥手道:“你走吧,我要亲手将她埋葬,还有,今日之事你都忘了吧,蛊主已经离开了毒庄,此后,天涯海角,了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