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尚有吐蕃之事,需即刻面见陛下复命,还请太子殿下先行移步。”
太子死死攥紧掌心。
他近日早已察觉,父皇对萧廷愈发看重偏爱,诸多朝堂琐事、邦交小事皆交由其打理,风头正盛,远非昔日默默无闻的闲散皇子可比。满腔戾气与妒火翻涌再三,终究被他强行压下,不敢当众发作,落得心胸狭隘、容不得兄弟的口舌。
须臾,太子敛去满脸阴戾,换上一副温和疏离的兄长模样,淡淡开口:“近来三弟在御前勤勉得力,日日忙碌,倒是辛苦。”
“太子殿下谬赞。”萧廷依旧谦恭有礼,姿态放得极低,“不过是些接待藩邦、整理文书的细碎小事。臣弟年幼浅薄,见识短浅,比起殿下经纬天地、执掌东宫的万分之一都不及,往后诸多事宜,还需殿下多多提点教诲。”
他一如既往的温顺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给足了太子储君颜面。
太子心头郁结的戾气稍稍纾解,面色缓和几分,摆出一副长兄气度:“你年纪尚轻,入世未深,阅历浅薄,不懂朝堂深浅、人心诡谲,原是常理。往后遇着难处,不必独自硬扛,尽可来东宫向孤请教。”
“儿臣谨记殿下教诲。”萧廷垂首应道。
二人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面上骨肉亲情尚在,萧廷知情识趣、谦卑退让,太子便也不愿把场面做得太过难看,落得兄弟失和的话柄。
只是目光扫过身侧默然伫立的慕容,太子眼底仅剩讥讽与凉薄,字字冰冷,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敲打:“既然如今跟了三弟,做了三弟身边的人,便该懂得忠心侍主,恪尽职守。莫要再学从前摇摆不定,误人误己。”
慕容脊背挺直,闻言微微躬身,抬手作揖,礼数规整,无声无辩。
太子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受自己影响、彻底脱离掌控的模样,心底妒火再燃,却终究无可奈何,只得冷冷拂袖,带着一众随从浩浩荡荡,扬尘离去。
喧闹散尽,前路重归清净,只剩春风落英,簌簌纷飞。
“我们走吧。”萧廷轻声道。
慕容抬眸看向他,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好。”
他未曾回望太子离去的半分背影,那些不堪过往、折辱伤痛、纠缠孽缘,尽数被他抛诸身后。从今往后,他的目光所及,心意所归,唯有身侧这一人而已。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下,将两道清挺的身影叠在青石宫道之上,相依相携,密不可分。
道旁垂柳依依,柔枝拂过肩头,萧廷抬手轻轻拂去发间沾染的柳枝,温声宽慰:“方才他的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慕容步履从容,闻言淡淡一笑:“不过是些许口舌羞辱,算不得什么。我早已不在意了。”
萧廷侧目看他,语气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你从前那般忠心耿耿,终究是为何,彻底得罪了太子?若是你愿意,不妨说与我听听。”
他从不刻意触碰慕容的伤疤,却也想彻底摸清所有过往。
慕容垂眸看着脚下纷飞的落英,声音轻缓平和,无悲无喜,早已释然:“他身边那对孪生姐妹花,你应当略有耳闻。”
萧廷点了点头。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最近宠那对姐妹宠得上天入地,为了她们,连朝政都荒废了。
“有一次他喝醉了,”慕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让我留下来,和那两个女人一起侍奉他。”
在太子眼中,他从来不是能上战场的将军,不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只是一件可供把玩、肆意消遣、随意践踏的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毫无尊严,毫无风骨可言。
萧廷心口骤然一闷,连忙轻声致歉:“是我不好,无端勾起你的伤心旧事。”
谁知慕容却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浅戏谑,故意道:“没错,都是殿下的不是。”
萧廷一怔,随即心头郁气散尽,唇角反倒扬起明亮真切的笑意。
慕容见他笑得开怀,微微挑眉:“你笑什么?”
萧廷侧头看他,眼底盛满细碎春光与温柔宠溺,字字真心:“我在笑,我们本该如此,坦诚相对,无话不说,岁岁如是。”
春风拂过二人眉眼,温柔缱绻,脉脉无声。
沉寂片刻,慕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温柔氛围:“若是我说,我想与你分院居住,各自安顿,你可愿意?”
萧廷心头微顿,眼底温柔稍稍敛去,认真看向他:“你是真心想与我分开住?”
“嗯。”慕容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萧廷望着他澄澈的眼眸,纵然心底万般不愿、万般不舍,却终究不愿半分勉强他。他轻声道:“我纵然万般不乐意,却也从不会干涉你的心意。你若想独居清净,我便让人收拾一处雅致清净的院落,离我不远,安稳妥当,可好?”
慕容轻轻摇头,并未应声。
萧廷见状,故作落寞忧愁地轻叹了一口气,眉眼微微耷拉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怅然。
慕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追问:“好好的,怎么叹气?”
萧廷抬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几分较真的执拗:“我在想,你果然没那么喜欢我。”
闻言,慕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故意偏过头,语气淡然:“那你便这般认为便是。”
下一瞬,萧廷即刻上前,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指腹细细摩挲着他腕间利落的骨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终于抬眸,深深凝望着他的眼眸,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字字清晰:“你怎的连正话反话,都听不出来了?”
萧廷掌心收紧,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肌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