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萧廷忽然扳过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脸颊上、额头上落下了好几个吻，又轻又快，像是雀跃的少年。他说：“你给我好多惊喜。”

慕容被他亲得有些发懵，回过神来才笑着回吻过去，唇瓣相贴的时候，他轻轻地问：“那你要不要留下，和我一起建设一个新的国家？”

萧廷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我的国家就是你的。你不想回去吗？”

慕容的目光闪了闪，微微偏过头，望向远方。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见连绵的山影和更远处大海的方向。他说：“近乡情更怯。我在这里远离家乡，反而更加自在。”

萧廷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怀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抛开荣华富贵的部分不谈——有我的一日，便有你的一日。我不会让你躲躲闪闪的。”

慕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好。以后我半年在南越，半年在京城。”

萧廷心想，先把人拐回去再说。于是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

他们经历了许多丘陵，走了将近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午后踏入了南越国境。

南越很热。那股热意是扑面而来的，带着草木蒸腾出的湿润气息，与京城的干热截然不同。路边的植物变得陌生起来，椰子树高耸入云，芭蕉叶大得像一柄柄撑开的绿伞。水系纵横交错，官道两旁时常能看见碧绿的水田和蜿蜒的沟渠，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美得像画。

萧廷弃马登船，站在船头看着沿岸的风光。

南越的建筑很有意思。靠近河岸的老城区，房屋风格混杂得厉害，有中原式的青砖黛瓦，也有本地特有的吊脚竹楼，还有不知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石头堡垒，各种风格挤挤挨挨地凑在一处，热闹又杂乱。

“这里的建筑怎么混在一起？”萧廷回头问。

慕容站在他身侧，指着远处一片整齐的屋舍说：“老城的风格本就混杂，几百年来什么人都来过这里。新城那边风格统一些。”

他带萧廷去看的，是自己一手建立的新城。

说是皇城，其实远没有京城那般金碧辉煌。城墙不高，用的都是本地的青石，颜色素淡，但胜在整洁利落。城内的布局井井有条，街道笔直宽阔，民居商铺排列齐整，看着确实有几分军营的影子——实用、规矩、不花哨。但绿化极好，道路两旁种满了椰子树和各类热带花木，红的紫的黄的花朵开得烂漫肆意，把那股子“军营”的肃杀气冲淡了不少，倒显得生机勃勃。

萧廷站在宫墙内，打量着这个慕容一手建立的城池，微微颔首：“修建得有些像军营，不过花草树木很多，倒不难看。”

慕容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献宝似的期待。他自然地牵起萧廷的手，带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两侧是阔大的芭蕉叶和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回廊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辽阔得令人失语的蔚蓝，扑面而来。

是大海。

萧廷站住了。

他见过名山大川，见过繁华都城，见过千军万马奔腾如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海水蓝得无边无际，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声音浑厚而规律，像大地的心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看到这片海，长途跋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萧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这里就像大陆的尽头，一片无拘无束的、广阔无垠的世界。他忽然理解了慕容为什么不愿离开这里。

南越的百姓对国主带回来的这位中原帝王充满了好奇。他们在街上行走时，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国主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手，十指相扣，姿态亲密得毫无遮掩。

慕容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甚至在与人对上视线时，坦坦荡荡地微微一笑，说：“这是我的爱人。”

反倒是萧廷有些不习惯这样直接的打量。在京城，没有人敢这样直视帝王。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甚至握得更紧了一些。

最初几日，百姓们见中原大军进城，着实惊慌了一阵。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兵士军纪严明，不抢不掠，不扰民宅，甚至买东西都照价付钱。于是家家户户又放心大胆地开了门，街市重新热闹起来，卖椰子的、卖糕饼的、卖鱼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廷和慕容并肩走在街上，一个老妇人捧着一碟刚蒸好的糕点，笑着送到两人面前。那糕点白白软软，黏黏糯糯，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慕容接过，掰了一块递到萧廷嘴边，目光里带着期待：“尝尝。”

萧廷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眉梢微微一挑：“是果汁做的？有一种叫椰子的味道，很特别。”

“是椰子汁调的。”慕容自己也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这里遍地都是，有时候熟透了掉下来还会砸到人。我都让人统一种植在果园里，免得伤到路人。”

萧廷又尝了一块，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与北地的浓油赤酱截然不同，像是另一片天地里的另一种活法。

“这里和北方非常不一样。”他由衷地说。

慕容偏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喜欢这里吗？”

萧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有一只白鸥掠过浪尖，自由得让人羡慕。半晌，他说：“有朝一日，我若退位，就来这里。这个无拘无束的世界。”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不是现在，是将来。他还有他的江山和责任，有未竟的抱负和未平的祸患。

慕容听懂了。他垂下眼睫，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你是我的主公，所以我愿意跟你回去。”

萧廷转头看他。这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慕容做出了多大的让步——放弃这片亲手建立的家园，放弃这份得之不易的自在与安宁，跟他回到那个波谲云诡、处处掣肘的京城。那不仅仅是对故地的留恋，更是两种活法之间的抉择。

而慕容选了跟他走。

萧廷伸手，将他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声音不高，却重得像千钧的承诺。

“你回去后，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