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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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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王是官方册封的爵位,但实际上萧廷给慕容的权力远超一个普通藩王——开府仪同三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他甚至在慕容的印信上多刻了四个字:“摄行朝政”。满朝文武私下里早就把慕容叫成了摄政王,萧廷自己偶尔也会随口这样称呼。

暗卫统领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大概知道。”

萧廷皱起了眉头,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他的不满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声音也沉了下来:“什么叫大概?”

暗卫统领的头垂得更低了:“摄政王的行踪……属下们都不太敢跟。”

这话说得有道理。慕容是什么人?他十六岁时就已经是京城军中的传奇人物,论武艺、论反侦察,比这些暗卫只强不弱。更何况他是萧廷放在心尖上的人,暗卫们就算真能跟踪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被发现,那位摄政王的脾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廷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的那股子帝王威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奈。

“是不是觉得朕有些夫纲不振。”

暗卫统领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死。说“是”是大不敬,说“不是”是欺君,沉默太久又是怠慢。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了一句:“属下不敢评论。”

萧廷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也是,我难为你们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自己都不太敢管他。”

暗卫统领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他跟着萧廷十年,多少比别的下属多几分说话的资格,有时候也会大着胆子提一些旁人不敢提的建议。

“陛下后宫不丰,不若扩充。这样摄政王或许会更在意您一些。”

萧廷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暗卫统领,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出馊主意的狗头军师。

“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暗卫统领立刻闭嘴,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萧廷没有真的生气。他知道自己的下属是好意,只是这个好意完全不适用于慕容。慕容是什么人?他的骄傲是刻在骨头里的,宁可断也不肯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跟后宫里的其他人争宠?无论男的女的,只要萧廷敢往宫里抬一个人,慕容连吵都不会跟他吵——他会直接收拾东西回南越国,从此再也不踏足京城的土地。

六年前他已经委屈过慕容一次了,那一次几乎让他永远失去了这个人。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留在身边,他宁愿自己受着这份甜蜜的煎熬,也绝不敢再去冒第二次险。

“好了。”萧廷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报个地址。然后让小义进来给我换身衣裳。”

暗卫统领如蒙大赦,迅速报了一个地名,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枫树之后,去找小义了。

小义是萧廷的近身侍从,进宫当差不过两三年,人机灵,手也巧,不消片刻便把萧廷从头到脚收拾得妥妥帖帖。他手脚麻利地系好腰间最后一根系带,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萧廷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目光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了,我先去找他。”

麒麟阁。

这名字起得响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座气势恢宏的楼宇。实际上它藏在城东一条水巷的尽头,没有门面朝街,要乘一叶小舟穿过半条巷子的水道才能抵达。两岸垂柳依依,水面上漂浮着几朵睡莲,倒也算得上幽静雅致。

麒麟阁是最近京城新开的时兴场所,在文人雅士的圈子里颇有些名气。里面有乐姬弹琵琶,有歌女唱小曲,有包间可以关上房门聊天饮酒,赏风赏花赏月赏什么都行——当然,只要银子到位,想赏别的也不是不可以。

风景嘛,按照萧廷的评价,一点都不如皇宫。别说皇宫了,比起终南山那座小小的别庄也差远了,别庄至少还有满山的枫红和穿林的山风,这里只有几条人造的水道和几丛修剪得规规矩矩的花木。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进得了皇宫和别庄呢?麒麟阁对于京城里那些有钱有闲的文人雅士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消遣去处了。

萧廷站在麒麟阁门前的石阶上,打量着这座灯火通明的楼阁,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剔。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人,随口抱怨道:“朕的皇宫不好么?偏偏要来这种地方,一点品味都没有。”

站在他身边的不是暗卫,也不是小义,而是一身便装的宇文将军。

宇文将军今日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铠甲,换了一袭藏青色的长袍,腰悬长剑,看上去像是一个出身行伍的富家翁。他闻言微微低头,嘴角绷得很紧,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恭敬而严肃。

宇文将军是萧廷与慕容这段关系的知情人士。准确地说,从最开始,他就是知情人士。

彼时萧廷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慕容还是他身边的亲卫将军。慕容从太子的一个普通部将摇身一变成为萧廷的贴身亲卫,在中低级武将圈子里是轰动一时的话题。那年军中大比武,宇文将军还是个刚出头的年轻小将,在校场上与慕容狭路相逢,两人交手数十回合,最终宇文将军被慕容一枪挑翻了兵器,惜败。那一败他没有觉得羞耻,反而对这位枪法如神的年轻将军充满了敬佩。

可以说,在很多年少的武将心中,慕容是传说级别的大哥哥,是军中的标杆。

后来萧廷受罚失势,慕容不知所踪,再后来这个名字就成了京城里的禁忌。一直到萧廷篡位登基,命令他带兵攻打大越国残部时,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话——“留意有没有一个叫慕容的人,无论是将领还是路过的,找到他。”

宇文将军当时领命而去,在大越国境内找了整整两年,翻遍了每一座城池的降将名册,一无所获。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时的慕容已经在南越国夺了权,成为了一方之主。再后来,就是南越国主来朝的惊天消息。

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宇文将军对慕容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对慕容在萧廷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更是心知肚明。

所以当萧廷批评慕容“品味不好”的时候,宇文将军明智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心也不得罪人的答法。

“慕将军或许只是想有些别的时间。”

他没有称呼慕容为国主,也没有称呼摄政王,而是用了旧称——慕将军。这个称呼带着几分当年军中旧谊的亲近,又不会显得僭越。宇文将军用这个称呼用了很多年,萧廷从未纠正过他,反而每次听到时,眼底都会浮起一层极淡的怀念。

萧廷听到“别的时间”四个字,眉梢微微一动:“别的时间?”

宇文将军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恕我直言,陛下每日都和慕将军在一起吧。”

“是。”萧廷没有否认,甚至补了一句,“我觉得我们见面的时间完全不够。”

这话说出来,宇文将军的眼角跳了一下。

萧廷作为一个皇帝,日理万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准备早朝,朝会上听群臣奏事少说要一两个时辰,散朝之后还有六部官员轮番来奏事,内阁议事、批阅奏章、召见大臣,一直忙到傍晚才能勉强喘口气。只有入夜之后的那几个时辰,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属于他和慕容两个人的时间——而且这可怜巴巴的几个时辰,偶尔还要被紧急军情或者重大朝政挤占。

宇文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因为陛下每日会见许多大臣,文臣武将勋贵,见得多了,自然就烦了。所以陛下处理完朝政之后,只想见慕将军一个人。这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是慕将军见的人比陛下少得多。朝堂上的大臣他见得不多,军中的旧部也不方便时时来往,南越那边隔得太远……他或许也需要一些自己的朋友。”

萧廷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赞许:“不愧是大将军,看问题就是透彻。”

宇文将军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萧廷就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那你说,为什么非要来风月场所?”

宇文将军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你们小两口之间的事,为什么要来问我啊。

他在心里疯狂地吐槽,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稳重的表情,字斟句酌地说:“文人的习惯吧。历代文人墨客都喜欢在风月场所聚会,饮酒赋诗,算是风雅之事。慕将军既然说了是去见一些文人旧友,来这种地方倒也合理。”

萧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来打扰他?”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帝王的权衡,不是棋手的算计,而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感情时的真实犹豫。他想来,是因为他承认自己确实在吃醋;他又怕来,是因为他不应该来打扰他?”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帝王的权衡,不是棋手的算计,而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感情时的真实犹豫。他想来,是因为他承认自己确实在吃醋;他又怕来,是因为他不愿意让慕容觉得他霸道、不讲理、连对方见个朋友都要横插一脚。

宇文将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犹豫。他是绝对的帝党,整个家族的荣辱都系于萧廷一身,他所效忠的从来不是哪个朝廷、哪个政权,而是萧廷这个人。所以他说话的角度,永远是从萧廷的利益出发,不自觉地就会偏向他。

“既然慕将军能来此消遣,陛下自然也能来。”宇文将军说得简洁有力,语气笃定,“这麒麟阁开门做生意,没有只许他进不许您进的道理。”

萧廷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他抬脚跨进麒麟阁的大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改口叫我老爷或者公子吧。别吓着人。”

宇文将军立刻会意,微微躬身:“是,老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麒麟阁。门内的灯火比外面更加明亮,几盏大红的纱灯悬在梁上,映得一楼大厅暖意融融。丝竹声从楼上的某个包间里隐隐约约地飘下来,夹杂着模糊的谈笑声,倒真有几分“风流雅集”的味道。

萧廷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在一间间紧闭的包间门上扫过。他的表情依旧从容淡定,像是在欣赏这里的陈设,但宇文将军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身侧微微蜷起又松开,那是他在思考或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老爷,”宇文将军低声问,“要不要我挨个包间找一找?”

萧廷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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