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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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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为他们叫了天字号房。

这天字号房是麒麟阁里最大的一间包间,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绣着烟雨江南的景致,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房间宽敞得近乎铺张,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矮足大榻,榻上堆满了锦垫和引枕,足够七八个人同时落座。靠墙是一排博古架,陈列着不知真假的古董瓶罐,墙角立着一只鎏金博山炉,沉香烟气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散出甜丝丝的龙涎香。最妙的是朝南的那一面整墙都被拆了,换成了一排落地长窗,推开窗便是蜿蜒的内河,河面上花灯点点,丝竹声从水面上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既不吵耳,又添了几分旖旎。

萧廷站在长窗前,负手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又回头环顾了一圈室内的陈设,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片刻之后,他吐出两个字。

“可以。”

翠玉在旁察言观色,见这位挑剔的老爷终于点了点头,笑意便如春花般绽了开来。他拍了拍手,一个小厮低头趋步而入,将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恭敬地递到萧廷面前。

“老爷想点男子还是女子?”翠玉的声音柔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还是都要?这册子上有画像和名字,老爷瞧着哪个合眼缘,奴家让人去叫。”

宇文将军坐在榻边的另一侧,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

萧廷没有接那本册子,反而伸手指了指宇文将军:“你要点什么人?”

宇文将军没想到陛下会把这个问题抛回来,愣了一瞬,随即粗声粗气地答道:“女子吧。”

翠玉笑盈盈地应道:“好的。”随即又转向萧廷,那双画了淡妆的眼睛里盛着期待,“老爷呢?”

萧廷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就看看,不点。”

翠玉愣了一下,随即掩唇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促狭:“老爷莫不是怕家里那位夫人?这里是老爷们玩的地方,夫人再厉害,手也伸不到这里来。老爷要硬气一点。”

萧廷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不不,就点女子吧。”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翠玉脸上,嘴角微微一弯,“我不是要了你了吗?”

翠玉的表情怔住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做个向导,陪这位老爷喝杯茶、说说话,最后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门,没想到对方竟把自己算进了“点了的人”里面。他常年在欢场中周旋,见过无数客人,从来都是他揣摩客人的心思,今日却被这位老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弄得有些失神。

旋即,一抹货真价实的红晕爬上了翠玉的脸颊。那红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耳根蔓延到颧骨的,衬着他那身翠绿的衣裳,倒真有几分“红绿相映”的意思。他垂下眼,声音比方才软了三分:“奴家还以为老爷对奴不感兴趣呢。”

萧廷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头对宇文将军道:“点些好酒。宇文,你自己随意,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用拘着。”

宇文将军闻言,心中那块拘谨了大半个晚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本就不是柳下惠,行伍之人常年在外,风月场所虽不算常客,但也不至于束手束脚。只是今晚跟着自家陛下一同逛欢场,实在是有生以来最离奇的一桩差事,他一路都在琢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简直比打仗还累。如今陛下金口玉言让他“随意”,又有大金主买单,他便也放松了肩膀,应了一声“好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一排女子鱼贯而入,在榻前排成一列,莺莺燕燕,各色姿容。有圆脸娇憨的,有瓜子脸冷艳的,有丰腴饱满的,也有纤瘦清秀的。她们或低头含羞,或大胆地拿眼去瞟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显然都听说了这间天字号房里坐着的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萧廷端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一排面孔,神色淡淡的。凭心而论,这些女子的容貌放在民间已算上乘,但和宫里的宫女比起来,也不过是差不多水准。他在宫中见惯了美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但他不点,也没有人敢问他——这位老爷往那儿一坐,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不容冒犯的气势,就像一道无形的墙,连最胆大的姑娘都不敢上前搭讪。

宇文将军因为跟着大老板出门,到底还是收着几分,不敢放开手脚大点特点。他目光在那排女子中来回扫了两遍,最终伸出手指点了点,选了四个。

萧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晃了晃酒杯,忽然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玩的。”

翠玉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老爷没来过这种地方吗?”

萧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以前夫人带我去别的地方,只是吃饭。”

他说的是实话。慕容带他去过酒楼。但那种地方和眼前的麒麟阁截然不同,那里是吃饭的,这里却是吃人的。

翠玉听了这话,心里的好奇越发浓了。这位老爷显然身份不低,出手阔绰,气度非凡,却说自己没逛过欢场。这年头,连个稍有家底的小商贾都逛过几次勾栏瓦舍,他竟从未踏足。翠玉心思玲珑,试探着把话题往深里推了一步,声音压得又软又媚:“不如今晚忘了您的夫人如何?您看起来不喜欢女子,这里的男子也有不错的呢。”

萧廷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剔与坦然:“你已经是头牌了,不如你的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翠玉被噎了一下,却生不出半分恼怒——因为他知道这位老爷说的是实话。自己确实是这麒麟阁里最好的了,如果连自己都入不了他的眼,旁人就更不必提。

可与此同时,翠玉心里那份存疑也越滚越大。这位老爷的眼光实在太高了,高得不像是普通商人或是富绅,倒像是见惯了天下绝色的人。他到底是谁?

翠玉没有让这些心思在脸上停留太久。他很快重新堆起了笑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端起桌上的酒壶,为萧廷斟满了一杯,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发出浓郁的果香和一丝辛辣的酒气。

“既然有美酒,奴家喂您。”

他凑得很近,那层薄薄的纱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萧廷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自己喝了。既然点都点了,他想,喝点酒也无妨。他不是来寻欢的,但坐在天字号房里对着满桌美酒佳肴,总不能枯坐一晚上。

麒麟阁的酒单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错。这里有许多宫中没有的民间佳酿——江南的花雕、蜀地的剑南烧春、塞外的马奶酒、岭南的荔枝绿,甚至还有几坛从西域辗转而来的葡萄酒,盛在水晶壶里,红得像融化的宝石。萧廷来了兴致,凡是没见过的酒,各样品类都要了一份,不消片刻,桌上便摆满了大大小小几百十个酒壶和酒坛,琳琅满目,蔚为壮观。

这是真正的大主顾。消息传到楼下,连麒麟阁的老板都亲自上了楼,站在门口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还需不需要陪酒的姑娘或倌人。

萧廷正低着头端详一壶南越产的椰子酿,闻言头也不抬,随手朝翠玉指了指:“就他就行。”

老板看了一眼翠玉,连声应是,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朝翠玉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好生伺候,这位爷惹不起。

这些有个性又有钱的老爷,行事向来任性,旁人只有顺着他的份。老板不敢多劝,翠玉也不敢怠慢。于是一个大金主只点了翠玉一个人的传闻,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麒麟阁。有人说那位老爷冷得像块铁板,谁都不肯多看一眼,唯独对翠玉有几分好颜色;也有人说那位老爷是京城里哪家豪门的大人物,专程微服来捧翠玉的场。翠玉在这行里浸淫久了,自然知道这些传闻对于他的身价和名望意味着什么——今晚过后,他在麒麟阁的地位又会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翠玉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紧张。他温柔地挨着萧廷坐下,身子靠得比方才更近了些。烛火下他偷偷打量着这位老爷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如刀裁,眉目之间是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凛然贵气,偏偏此刻微垂着眼帘、端着酒杯出神的样子,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翠玉心念一动,忽然抬手解开肩头的衣带,那件翠色的外衫便轻轻滑落,堆叠在腰际。里面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烛光透过来,隐约可见他清瘦的胸膛和两抹淡淡的绯红。

萧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别开眼,语气里有几分不自在。

“嗯,倒也不必如此。”

翠玉笑了笑,也不觉得难堪,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双手举起酒杯递到萧廷唇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奴家敬老爷。”

萧廷接过酒杯,自己饮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桌上那些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尝过去,神情专注,像是在办一桩公事。偶尔抬起头来,和宇文将军碰一杯,又或者被翠玉柔声劝了两句酒,便随意地和他对饮一下。

翠玉看着这两个人喝酒的架势,心里暗暗咋舌。宇文将军是武将,喝酒如喝水,一碗一碗往下灌,面不改色。萧廷虽然喝得慢,但不停,各种各样的酒掺着喝,面色依旧冷淡自持,只有眼尾微微泛红,泄露了一丝醉意。

“两位老爷都是豪饮。”翠玉由衷地感叹道。

萧廷没有接话。他端着一只越窑青瓷的酒杯,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我想他了。”

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翠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位老爷说的是谁——是那位“夫人”,是他说“我夫人会嫉妒”时提到的那个人,是带他去吃饭、却从不带他来欢场的那个人。

翠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得体的温柔表情,轻声劝慰道:“人生苦短,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老爷何不放下呢?”

萧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好奇,片刻之后,他忽然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道无关紧要的奏折。

“你是怎么混成头牌的?”

这话题转得太快,翠玉又是一愣。他本以为这位老爷会继续借酒浇愁,却不料对方忽然掉过头来盘问自己的身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廷没有等他回答,随手指:“你坐着吧。”

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翠玉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做头牌这些年,什么霸道客人没见过?但这位老爷的霸道与旁人不同——他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颐指气使,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理所当然的威压,让你下意识地就会服从。

翠玉迫于他的威严,乖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乖巧得像一个第一天上学堂的蒙童。

榻的另一侧,宇文将军已经把四个姑娘都喝倒了。他今晚难得放松,又有人买单,索性敞开了喝。女人倒的酒他喝,姑娘喂的菜他吃,此刻酒劲上涌,一张粗犷的脸膛涨得通红,平日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放纵快意。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博山炉里的香烟都晃了晃。

“老爷,您真不适合进欢场!”

萧廷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梢微微一挑,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说:“要么你自己玩吧。”

宇文将军大笑着站起身来,一手揽着一个姑娘,又朝另外两个招了招手,摇摇晃晃地朝屏风后走去。那里另有供客人歇息的软榻和卧房,很快屏风后就传来了姑娘们娇嗔的调笑声和宇文将军含糊不清的军歌。

翠玉独自坐在榻的另一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今晚是他遇到过的最离奇的一夜。天字号房里坐着一个不点人的客人、一个把姑娘都喝倒了的将军,还有他这个被点名了却被晾在一边的头牌。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老爷,喝酒喝多了伤神。给您来点吃食如何?垫垫肚子,喝起酒来也不容易醉。”

萧廷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正经建议。他点了点头:“行。”

翠玉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自然离开的理由。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房门,出门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这位老爷实在是太难伺候了,不是他要求多,而是他什么都不要求,那种沉默和自持反而让人压力更大。

萧廷独自坐在天字号房里,手边是几十个打开过的酒壶,面前是满桌狼藉的杯盘。宇文将军的军歌声隔着屏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倒给了他几分自在。他随手拿起一壶没尝过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迁都。他不想迁都。今天早上在别庄的院子里,慕容靠在他怀里,说要迁都临安,他借着钦天监的风水搪塞了过去。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场争论不会就此罢休。慕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那份十几页的奏折写得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朝堂上的南方籍官员看到之后一定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不放。

可他就是不想离开京城。这里有太多他放不下的东西——不是宫阙楼台,不是锦绣繁华,而是这片土地上他用血和铁打下来的根基。他在这里夺嫡,在这里登基,在这里亲手把废太子送上绝路。这里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棋子、每一张面孔,他都了如指掌。一旦迁都,所有这些都会被打乱,他需要花多少年才能在新都重建这样的掌控?

但慕容喜欢临安。慕容说北方有太多他不喜欢的回忆。慕容说“陛下有时候也要听大臣的话”——这句话他虽然在枫林里笑着说,但萧廷知道他是认真的。

怎么说服他呢?这不是朝堂上对付群臣,不能用帝王之威去压,不能用权术手段去分化。这是他和慕容之间的事,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不觉得委屈地跟自己留在北方的京城。这简直比当年夺嫡还难。

萧廷的思绪正翻涌变换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他的思路被打断,以为是翠玉端了吃食回来,头也不抬便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是不用伺候了吗?”

说完他才觉得不对。门口没有响起翠玉那软绵绵的应答声,也没有食盒落桌的动静,只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织花地毯上,几乎听不见。空气里飘进来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翠玉身上那种浓艳的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又温柔的沉香的味道。

萧廷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来,整个人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翠玉。那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的烛光,脸上的轮廓被光与影勾勒得格外分明。那人穿着一件与翠玉相仿的翠色薄衫,衣料轻薄得近乎透明,衬得里面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可他的眉目、他的身姿、他站在那里微微歪头的姿态,分明是——

慕容。

唇红齿白,乌发半散,一身翠色薄衫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风尘气,反而把那艳丽的面容衬出了一种危险的、摄人心魄的美。他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欣赏萧廷这一刻完全失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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