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将军正巧从屏风后探头出来倒酒,一眼瞥见门口站着的人,一口酒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差点从榻上滚下去。他身边的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去拍他的后背。
慕容微微挑眉,目光越过萧廷的肩头,凉凉地扫了一眼咳得满脸通红的宇文将军,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这位将军身体有病,就先出去吧。”
宇文将军的咳嗽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止住了。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酒意醒了大半,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拱手行了个礼,连拖带拽地把四个姑娘全都带了出去,走的时候脚步快得像在逃命。他太清楚慕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摄政王殿下没当场发火,已经是给足了陛下面子。此时不走,等着被灭口吗?
人都走完了。房门在宇文将军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丝竹声和欢笑声,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博山炉里的香烟还在袅袅升腾,和窗外内河上隐隐约约的水声。
慕容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萧廷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得很近,近到萧廷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香。
萧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伸出手,碰了碰慕容的脸颊,指腹触到的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不是醉酒后的幻觉。
“我不是在做梦吧。”
慕容顺势将胸膛贴近萧廷,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翠色纱衣下,温热的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布料传过来。他微微仰起头,嘴唇凑近萧廷的耳畔,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不是梦到夫君在召唤我,所以就来了吗?”
萧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双漂亮得犯规的眼睛里拔出神来。他握住慕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失神恢复了几分清醒的冷静。
“说实话。”
慕容眨了眨眼,终于收起那副刻意撩人的姿态,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真实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促狭。
“我们在隔壁包间聊天,听闻有个大主顾,把店里所有的酒都点了一遍。酒逢知己千杯少,我本来想看看是哪位豪客,结果推门一看——是你。”
萧廷沉默了一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本来是想来找慕容的,结果坐在天字号房里喝了一肚子闷酒,倒是慕容自己先找到了他。
“然后你就来了?”他问。
慕容伸手拢了拢萧廷身上被酒渍微微沾湿的衣襟,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做过千百遍。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对啊。”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怕夫君不识人心,在这里吃亏了。”
萧廷想起方才翠玉解衣的情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丝理亏。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声明:“我可没点。”
慕容拢衣襟的手指没有停,眼皮微微一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我都知道。
“不是点了个叫翠玉的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萧廷的心口,“身家百倍了今晚。”
萧廷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还没有醉到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盯着慕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里明镜似的——他的爱妃,他的摄政王,分明就是吃醋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慕容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摩挲,指腹感受到的肌肤温热细腻,像一块上好的暖玉。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就是陪着喝酒。”
慕容垂下眼睫,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陪着喝酒也不行。”他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萧廷,“老爷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萧廷被他这一句“老爷”叫得心尖一颤。他知道慕容在模仿翠玉的称谓,是在不动声色地刺他一下,可偏偏这声“老爷”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低三下四的意味,反而带着一股子恃宠而骄的任性,像一只名贵的猫,伸爪子挠了你一下,力道不大,但让你从皮肉痒到骨头里。
萧廷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柔和:“你不是和朋友在一起喝酒吗?也点了人吧?”
慕容扬起下巴,目光坦荡地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与理所当然:“妾身可没有。朋友们叫了人,妾身可是一直在替你守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间的那股子理直气壮几乎让人发笑,可萧廷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慕容如果要玩,在南越当国主的时候早就可以玩得天翻地覆,何必等到今天。
萧廷收回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双含着浅浅醋意的眼睛里,语气认真而温柔:“还是你最有风情。别人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慕容听他这么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没能压住,轻轻弯了起来。他把头靠在萧廷肩上,靠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余怒:“今天也就罢了。改日再拿妾身跟那些小倌比,妾身可是会生气的。”
萧廷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嘴唇贴着慕容的额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坦诚与柔软。
“你不生气,也见不到你这样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想出来——你要自由。宇文和我说了,你见的人没有我多,需要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时间。”
慕容微微抬起头,目光闪了闪。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萧廷,等他说下去。
“那夫君喜不喜欢我这会儿的样子?”慕容忽然问。他的声音忽然软了几分,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介于天真与魅惑之间的神情,像是一只收起利爪、主动翻出肚皮的猫。
萧廷低头看着他。翠色的薄纱衬着他白得发光的肌肤,一头乌发半散在肩头,烛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了星星点点的金芒。他这副模样,褪去了国主的端庄、摄政王的威严,只剩下慕容最本真的一面——张扬、艳丽、带着一点点危险的诱惑。
“喜欢极了。”萧廷的声音沙哑,目光灼热,“好像又回到了你把我绑着带回南越国路上的那段日子。风情万种,眼睛里全是勾人的钩子。”
慕容闻言笑了。那笑容和方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是发自心底的、毫无遮掩的欢喜。他把头重新靠在萧廷肩上,声音轻快而满足:“我也是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和平时不一样,可以在你面前尽情做自己。”
萧廷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很轻:“我可不舍得你是真的这样的人。还是玩情趣的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他当然知道慕容不是在欢场中厮混的那种人,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呢?如果当年他离开京城之后没有去南越夺权,而是真的沦落到了一个像麒麟阁这样的地方……
这个念头只是冒了一下头,萧廷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慕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只是笑了笑,随口道:“我要是流落风尘,就会去死。我宁愿……”
话没有说完。
萧廷猛地抬手捂住了慕容的嘴唇。他的手掌宽大,覆在慕容下半张脸上,力道不重,但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触到了某处最隐秘、最脆弱的旧伤。
“不许胡说八道。”他的声音低而急促,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你知道我当初多么害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慕容被他捂着嘴,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太了解萧廷了——这个人从来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恐惧,可偏偏在他面前藏不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廷捂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没有掰开,只是握着,拇指在萧廷的手背上慢慢摩挲。
“什么?”他的声音从萧廷的指缝间透出来,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敏锐的、不容回避的追问。
萧廷闭了闭眼,摇了摇头:“没什么。怕污了你的耳朵。”
慕容把他的手掰开,十指交扣,握得紧紧的。他抬起头,嘴唇凑近萧廷的耳畔,声音软得像刚拉出来的麦芽糖,一口一个称呼,每换一个称呼就像换了一种手法来撩拨。
“官人说嘛。”
萧廷的喉结滚了滚。
“夫君——”
他的额角跳了跳。
“老爷——”
萧廷终于绷不住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慕容往怀里一捞,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出了实话。
“废太子。”他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曾经……他看你的眼神,他想对你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所以当年我赶你走,不只是为了让你远离朝堂的争斗。我更怕——如果有一天他得势了,你会落在他手里。以他的手段,他会把你……”
他没有说完。说不下去了。
慕容安静地听着,脸上的嬉笑慢慢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那时候,你也只能赶我走了。”
萧廷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涌动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你当时把我带走也行。”
慕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通达,有释然,还有一丝在岁月深处沉淀下来的冷厉。
“还是现在好。拿了那两个贱人的江山。”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历史事实。
萧廷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把他们都杀了。党羽也杀了。这是我们的江山。”
慕容微微一笑,伸出手,覆在萧廷的手背上,五指收紧。江山不江山的,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但这句话从萧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静默片刻,慕容又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
“还是你说了算吧。我看你非常苦恼。”
萧廷低头看着他,没有否认。他确实苦恼,从今天早上慕容给他看那份迁都奏折开始,他就一直在苦恼。他不想迁都,但他说不出口——他怕慕容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在别庄枫林里没有说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京城是北方的屏障,也是整个朝堂的枢纽,所有的勋贵、武将、谍报网络,都是以京城为中心布下的。一旦迁都临安,这些东西都要从头再来,中间会出现多少变数,谁也说不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且临安太过安逸了。那里气候湿润、风景秀美,人在那里待久了,骨头都会软。整个朝廷会颓靡下去,我不怕打仗,但我怕一个安逸的都城,把满朝文武都养成了废物。”
他这番话是掏心掏肺的,不是在朝堂上用来驳斥大臣的冠冕说辞,而是把自己最真实的顾虑摊在了慕容面前。
说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慕容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但我跟你保证——每年都去临安或建康。每年至少两个月,就我们两个,处理完朝政之后就去。南方的文人你想见多少见多少,南方的山水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慕容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等到萧廷把所有的理由、顾虑、承诺都倒完了,他才慢慢地、轻轻地靠进了萧廷的肩窝里。
那个动作极温柔,像是一片枫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声音里含着笑意,“每年去。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