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慕容的眼睫微微垂着,烛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绒光,那件不合身的翠色纱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今晚喝了酒,又从隔壁包间跑过来演了这么一出“捉奸”的戏码,此刻安静下来,眉目间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萧廷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看你也累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被酒液润湿的下唇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亲亲你?”
慕容抬起眼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倦意和媚意交织在一起,像一杯调得恰到好处的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桌上那排琳琅满目的酒壶,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挑剔。
“点了这么多美酒,一口都不让我喝,倒是自己喝了个痛快。”
萧廷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几十个酒壶,嘴角微微一弯。他伸手端起自己方才喝过的那只越窑青瓷杯,仰头含了一口酒,没有咽下去。然后他倾身向前,一手扣住慕容的后颈,将唇贴了上去。
慕容微微张开嘴,温热的酒液从萧廷的口中渡过来,带着一股辛辣的果香和那个人独有的气息。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将酒咽了下去,然后在唇齿分离的间隙里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揪住萧廷的衣襟,将人拉了回来,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方才那个温柔的渡酒截然不同。慕容吻得激烈而肆意,像是在讨回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他的牙齿轻轻咬住萧廷的下唇,又松开,舌尖带着酒液的余烈与他纠缠,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萧廷被他吻得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扣在他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揽住了慕容的腰,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两人在满桌狼藉的酒壶杯盏之间吻得难分难解,直到气息都乱了,慕容才微微退开一点,嘴唇上还带着水光,眼尾泛着薄红,那模样既艳丽又张扬。
萧廷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在他泛红的眼尾轻轻摩挲。他的目光落在慕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慕容。”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认真,不是“爱妃”,不是“国主”,不是任何带着戏谑或身份的称呼,就只是他的名字,“我真的很爱你。”
慕容怔了一瞬。
萧廷没有停,他的拇指依旧在慕容的眼尾来回摩挲,目光灼热得近乎贪婪:“你是天下最漂亮的人。虽然不道德——我真的很想见你这样,好看,太好看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这些话在胸腔里憋了太久,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为什么我会有这样邪恶的想法?你是我最尊敬的人,我却想看你为我争风吃醋,想看你在风月场里吃醋来找我,想看你这副样子。我是不是疯了?”
慕容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自我检讨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的肩膀轻轻抖动,那张艳丽张扬的脸上绽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妾身这么美,夫君爱上我也是人之常情——嗯哼?”
那个上扬的尾音故意带着几分娇纵,像是猫在喉咙里打了个卷。萧廷被他这副模样迷得三魂丢了七魄,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他两边的脸颊,把他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稍稍挤得变了形。
“你长得太好了。”萧廷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我能娶到你,三生有幸。”
慕容被他捏着脸,说不了话,只能眨了眨眼睛。萧廷松开手,又忍不住在他被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慕容顺势倒进他怀里,头枕在萧廷的肩窝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去临安?”
萧廷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内河上的花灯依旧星星点点地漂着,丝竹声从远处的某个包间里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衬得天字号房里格外安静。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固执和犹豫都吐了出去。
“好。”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既然如此坚持,我命人迁都。”
慕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做好了慢慢磨的准备。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玩闹的心态,只是想看看萧廷为难的表情。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萧廷直接点了头。
慕容从他怀里撑起身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萧廷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我应该早想明白的。”他说,伸手将慕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瞬,“你才是最重要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慕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习惯了为别人退让——当年离开京城是为了成全萧廷的霸业,在南越独自夺权是为了活下去,回到京城之后虽然处处被萧廷捧在手心里,可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开口要过什么。今日他破天荒地又是递奏折又是使性子,说到底,争的不是一座都城的选址。
“我其实也没有这么想去。”慕容忽然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坦白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我就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左右你的想法。想证实你爱我。我现在知道了——你爱我,连朝廷的号令都可以更改。”
萧廷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慕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的无奈。
“真是妖妃。”他的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到底去不去?”
慕容被他戳得微微后仰,笑着躲开他的手。他想了想,然后歪着头,用一种重新夺回主动权的从容语气说道:“要么按你说的办——逢年过节去就好了。每年去住两个月,也不算辜负临安的山水。”
萧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慕容会主动退这一步。方才他还做好了回去就下旨迁都的准备,结果这个“妖妃”反倒自己把伸出来的手收回去了半寸。
他看着慕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又爱得要命。他伸手扣住慕容的腰,一把将人捞回怀里,低头狠狠亲了上去。
“我忍不住了。”他的嘴唇贴着慕容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这表情太媚了。我想把你锁起来,关在观星台里,哪儿也不许去。”
慕容被他亲得笑出了声,伸手去推他的脸,手却被萧廷握住,十指交扣按在榻上。他也不挣扎,就那么躺在一堆凌乱的锦垫引枕之间,仰头看着萧廷,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那要看你锁不锁得住。”他说。
两人又吻在了一起。这一次是蜜里调油的厮磨,没有方才那种激烈得像要吞噬对方的疯狂,而是温存而绵长,像是在细细品尝一杯陈年的佳酿。他们互相喂酒,你含一口渡给我,我抿半杯喂给你,琥珀色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滑过下颌,滴落在凌乱的衣衫上,谁也没去管。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翠玉端着食盒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榻上那一幕的瞬间凝固了。他看到自己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一件和他款式相仿的翠色纱衣,半靠在萧廷怀里,一只手还搭在萧廷的胸口上,姿态亲昵得肆无忌惮。
翠玉的脸色变了。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这是哪来的新人?”
萧廷的动作僵了一瞬。他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翠玉,面色说不出的古怪,一口还没咽下的酒噎在喉咙里,差点呛出来。他咳了一声,强作镇定地把酒咽了下去。
慕容倒是比他从容得多。他从萧廷怀里微微起身,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又往里靠了靠,一只手慵懒地搭在萧廷的胸膛上,指尖在他的衣襟上画着圈,抬起头来,用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萧廷,声音又软又糯,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老爷,他凶我。”
那语气委屈极了,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撒娇。配上他那一身翠绿纱衣和故作柔弱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可怜——如果忽略他宽肩窄腰的武人体魄和那只正在萧廷胸口不怀好意地画圈的手的话。
萧廷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戏精附体的男人,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拢了拢慕容的背,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配合地说了句:“好了好了,别怕。”
慕容的身材和这件翠色纱衣其实并不相配。他是武将出身,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分明,那件纱衣穿在翠玉身上是弱柳扶风,穿在他身上却是另一番光景——薄纱裹着劲瘦有力的肌肉,那种反差本身就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萧廷当然知道他这模样在旁人眼里或许有些违和,可他自己偏偏喜欢到了魔怔的地步。尤其是慕容此刻刻意装出娇媚姿态的样子,那简直是拿准了他的死穴。
翠玉站在门口,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煞白。他在麒麟阁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敢在他的天字号房里抢他的客人。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鄙夷:“你是哪个楼里的?懂不懂规矩?天字号房的客人是你能随便搭的?”
慕容靠在萧廷怀里,歪着头看着翠玉,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萧廷皱了皱眉,伸手将慕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冷淡了几分:“你别惹他生气了。出去。”
翠玉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廷,嘴唇抖了抖:“老爷,您方才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