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要的不仅仅是身体的欢愉,他要的是一种确认。在这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地方,在被整个天下虎视眈眈地盯着的位置上,他要确认萧廷还是他的,只属于他的,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抢走的。彼此相爱的时候,慕容会感觉很舒服,能忘记未来所有未知和不安。那些朝堂上的暗箭、那些史书里的前车之鉴,在肌肤相亲的温热里,全都会被融化掉。
“会被宫人发现。”萧廷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理智在做最后的抵抗。
“没问题的。”慕容再三说,语气像一个在安抚大人、同时又在坚持自己意见的孩子。
因为他们都压低了声音,这种刻意的克制反而带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像两个偷偷摸摸在做坏事的人,明明天下都是萧廷的,他们却要在这间御书房里偷偷接吻、偷偷相爱、偷偷做那些全天下情侣都会做的事。这种反差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电光,每一寸相贴的皮肤都敏感得像被放大镜照过。
慕容凑到萧廷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温热的气息一股一股地扑在耳后的皮肤上。他咬着萧廷的耳垂,用那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如果现在这个瞬间,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萧廷心头一颤。他听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所有东西
对未来的不安,对现状的贪恋,对“永远”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的渴望。他伸手抚摸着慕容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乌黑的发丝,指腹贴着头皮缓缓摩挲,像是要把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揉进慕容的脑袋里,让他安心。
“我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萧廷的声音很低很沉,从胸腔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历经风雨之后的清醒和知足,“只求每一天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永远太远了,远到没有人能保证。他们经历过太多变故,知道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可以在一个瞬间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撕成碎片。
所以他不求永远,只求今天。然后明天再求明天,后天再求后天。把每一个“今天”都过好了,“永远”就会自己在身后慢慢堆积起来。
“我永远也只想和你在一起,”慕容收紧手臂,把脸埋在萧廷的胸口,“别的人都不行。”
萧廷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一边轻轻吻着他的头发一边问:“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会。”慕容摇了摇头,发丝在萧廷的衣襟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脸,嘴唇贴着萧廷的下颌线缓缓上移,在他的嘴角停住,然后用一种带着确认的语气说,“现在我们抱在一起,距离刚刚好。”
他顿了顿,眼睫微微颤动,目光从萧廷的眼睛滑到嘴唇,再从嘴唇回到眼睛,像是要把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皇上,”他叫他,用的是朝堂上最正式的称呼,但语调却是朝堂上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温柔到极致的缠绵,“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你都会一直这么亲吻我,对吗?”
萧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倒映着御书房金碧辉煌的藻井,倒映着窗外倾泻进来的正午阳光。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慕容的嘴唇,那个动作轻得几乎没有碰到,像是一个誓言开头最温柔的那一笔。
“自然了,”他说,声音虔诚得不像一个帝王,倒像是一个在神前许愿的信徒,“你是我最爱的人,世界上最英俊的人。”
慕容被他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怔,然后很珍惜地回吻了他。这个吻和之前那些带着欲望的吻不一样
它很轻很慢,嘴唇贴着嘴唇轻轻辗转,没有舌尖的纠缠也没有激情的索取,只有一种小心到了极点的珍重。像是在亲吻一件稀世珍宝,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会掉。
这算是他们最稀松平常、最不刺激的一次。
但感觉非常珍贵。
窗外的阳光在地上缓缓移动,把御书房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空气里有龙涎香的沉静、旧书卷的墨香、还有他们彼此身上最熟悉的气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结界。只有他们两个,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只有这个安静而绵长的午后。
萧廷好好地注视着他,注意他的表情,注意他眉间每一丝细微的舒展与皱起,注意他睫毛每一次轻轻的颤动,注意他嘴角每一个不由自主扬起的弧度。他比处理朝政更加用心地对待这一刻,因为他知道,朝政今天处理不完还有明天,但这样的时刻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过去了就过去了,再多金银也买不回来。慕容喜欢这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二人世界,他也喜欢。
结束后,萧廷为慕容擦干净身体,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擦拭一把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宝剑。然后一件一件地帮他整理衣物——先系好中衣的带子,再抚平外袍的褶皱,最后把腰封束到不松不紧的恰到好处。他做这些事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皇帝。
慕容低头看着萧廷为他整理衣袍的手,看着那些修长有力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灵巧地穿梭,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仔细检查着御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放心:“没有弄脏的地方吧?或者……会不会看起来很奇怪?”
“没问题。”萧廷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条系带打成一个漂亮的结。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低声说,“不过稍微等一下——”
“哪里?”慕容立刻紧张起来,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襟。
萧廷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双手,捧住了慕容的脸颊。他的手掌托着他的下颌,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骨上,力道温柔而坚定。他低下头,在慕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印上了最后一个深深的吻。这个吻很长,很慢,像是要给今天这个午后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又像是要在这句号后面再加一个省略号,让一切看起来都未完待续。
松开的时候,慕容轻轻地“嗯”了一声,脸红着不说话。他垂着眼帘,睫毛的影子落在被吻得微微发红的颧骨上,整张脸都被那一抹绯红染得生动起来。刚才那个主动解衣、主动索吻的大胆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吻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安静的、乖巧的慕容。
萧廷看着他这副反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都是我忍不住,应该克制一点。”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慕容抬起头,刚才还红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作为年长者的自觉和自责,“我是做哥哥的。按理说,我更应该稳重一些,结果今天反倒是我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作为年长的一方,他觉得自己本该承担更多的分寸感和约束力,而不是主动诱惑萧廷在御书房这种地方做这样的事。
萧廷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慕容的手,将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
“嗯,”慕容应了一声,然后微微笑起来,“那我更是了。我从来、从来没有留下过不好的回忆。”
和萧廷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个瞬间,哪怕是那些争吵的、分离的、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日子,当他们在事后重新拥抱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苦涩的记忆也会被重新染上甜味。因为最终的结局是他们还在一起,所以之前所有的波折都不再是痛苦,而是通向幸福的必经之路。
“真的吗?”萧廷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目光落在慕容的眼底深处,像是在寻找什么隐藏的裂痕,“你不会觉得……有人看你的眼神不好?”
慕容摇了摇头:“那些迂腐之人的眼光,我从不在意。”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被骂佞臣,我也没有介意过。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我慕容这辈子行的端坐的正,不需要靠他们的评价来证明什么。”
萧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他知道慕容说的不是假话
他忍不住凑过去,在慕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慕容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主动把话题转了回去:“而且我们不是非常般配吗?你是皇帝,我是权臣。你是我的爱人,我非常满意。”
他把“你是我的爱人”这几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事实。太阳是亮的,水是流的,萧廷是慕容的爱人。这些都是不需要证明的真理。
萧廷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太可爱了。”
慕容的眉毛动了一下。平时他不太喜欢被人用“可爱”这种词来形容,一个带兵打仗、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被人说可爱总觉得哪里别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个词从萧廷嘴里说出来,裹挟着宠溺的语调和温柔的眼神,落在耳朵里就不像是揶揄了,更像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对他一个人的褒奖。
“虽然我平时不喜欢被这么称赞,”慕容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萧廷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坦率,“但是你这么说,我觉得很愉快。”
萧廷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指尖沿着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缓缓滑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表达此刻心里翻涌的爱意,但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分量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他说不出比“我爱你”更动听的话,又觉得这三个字已经被说了太多次,开始显得不够郑重。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刮着词汇,像一个在库房里焦急地寻找最珍贵贡品的管事。
慕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他不需要萧廷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来,因为他已经从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里、从他摩挲自己手背的那个小动作里、从他看着自己时眼睛里那层温柔的光里,读到了所有他想说的话。但他还是要加上一句,让自己也表一个同样郑重的态度。
“所以我也是绝对不会松手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谁和我抢你,皇上,无论男人女人,我不会放过。”
萧廷看着慕容那双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比任何权力带来的快感都更深刻、更持久。
被人需要、被人独占、被人像守护最珍贵的宝藏一样守护着,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他往慕容身边靠了靠,肩并肩地坐着,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好啊。马上春闱结束了,殿试你来出题。”
春闱是科举的最高一级考试,而殿试是春闱之后的终极一关,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阅卷、亲自决定名次。这是皇帝独有的权力,是皇权在人才选拔上最核心的体现。
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帝会把出题权让给别人。哪怕是太子监国的时候也不能代劳,因为这象征着皇权最后的底线。
但萧廷就这么随口说出来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才学上佳,眼光独到,谁写的内容合你心意,你看重谁了,就点为二榜进士,不用我来决定。”他靠在软榻的扶手上,一只手还牵着慕容的手不放,神色坦然得像不知道自己刚刚做出了一个多么惊世骇俗的决定。
殿试的题目向来是皇帝亲自拟定,这不仅是权力,更是皇帝笼络士子之心的手段。所有通过殿试的进士都是“天子门生”,对皇帝有天然的忠诚。而现在萧廷把出题权交给慕容,摆明了就是让他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届进士是谁点的,他们就会认谁为座师,日后在朝堂上就会成为谁的班底。
慕容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他才觉得一阵头晕。他捏了捏眉心,用那种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的表情看着萧廷:“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要有自己人替你说话。”萧廷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结论,“现在朝堂上替你说话的人太少了。每次有人弹劾你,要么是我亲自出面压下去,要么是那几个跟我从潜邸出来的老臣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说几句。但这不够。
他们是为我说话,不是为你。你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声音。省得老是我一个人出力,你也可以更加为所欲为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把“为所欲为”这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暗示什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慕容看着他那张笑得不怀好意又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他没有再推辞,因为他知道萧廷的决定一旦做出就很难更改,而且他内心深处也认可这个安排的合理性。他需要自己的势力,不是为了篡权夺政,而是为了更好地辅佐萧廷,也是为了在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时能够有还手之力,而不是每次都要靠萧廷替他挡在前面。
“也好,”他点了点头,目光里的笑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冷静而清醒的判断,“他们忠于我,也会忠于你。”
这句话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底线。他要培植势力,但他培植的每一分力量最终都会指向萧廷,指向这张龙椅。他不是要篡权夺政,他只是想一展此生所学。
那些在兵营里磨炼出来的军事才能,那些在太子身边被迫学会的政治手腕,那些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苦苦思索出来的治国方略,他不想让这些东西烂在肚子里。他要让它们在这个王朝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为这个他和萧廷共同拥有的江山,贡献出他全部的光和热。
萧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低头在慕容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落在了他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上,触感粗粝而温热,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坚硬,内里柔软,每一寸都是他最熟悉的形状。
窗外的正午阳光终于开始西斜,御书房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远处传来宫人换班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午休的时间快要结束了,很快就会有朝臣来递牌子求见,有奏折要批,有政事要议。但在这个短暂的、被阳光和沉默包裹的间隙里,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握,肩并着肩,像两棵根须已经在地下纠缠了千百年的树,无论地面的风暴有多大,他们的根系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