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说起来轻巧,落在身上就是刀山血海。萧廷从先帝手里夺了权,又把太子一党连根拔起,换了一整套朝廷班底
六部尚书换了四个,九门提督换了人,连御前侍卫统领都是他从潜邸带出来的心腹。这样的大换血,不招人恨是不可能的。那些被夺了权的人,那些被贬出京的人,那些表面上俯首称臣、背地里咬牙切齿的人,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狼,等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而现在,萧廷又明着宠爱和让渡权力给慕容。这件事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个天大的破绽。
哪怕是他身边那些有从龙之功的老臣,嘴上不说,心里也未必痛快。他们在夺嫡之战中押上了身家性命,跟着萧廷刀头舐血,好不容易熬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却发现龙椅旁边站了一个慕容
不是幕僚,不是客卿,而是手握实权、与皇帝同吃同住、能够左右朝政走向的人。那些老臣们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我们拼了命才挣来的功名,凭什么他慕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分走一半江山?
这些话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但萧廷感受得到。每次大朝会上,当慕容出列奏事的时候,某些大臣交换眼神的方式;当他批复慕容拟的条陈时,御史台那边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当他在御花园里和慕容并肩而行时,身后那些低垂的眼帘底下藏着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全都看在眼里。
慕容自然也感受到了。
“不是我不盼着你好,”慕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保留的坦诚,“龙椅的危险与莫测,是无法预计的。你今天坐在上面觉得四平八稳,明天可能就有人在你背后磨刀。不知道多少人在算计你的至尊之位。那些被你夺了权的人,那些眼红我们的人,那些觉得你对我太过偏心的人。”
他顿了顿,把脸更深地埋进萧廷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们动不了你,也许会从我身上下手。”
萧廷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手掌覆在慕容的后背上,沿着脊椎的弧度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个动作里有安抚,有承诺,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和霸道。
“他们有本事就来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既然能把这江山从先帝和太子手里夺过来,就不怕别人也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我。鹿死谁手,各凭本事。”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慕容的额角,声音放低了几分,从霸道的帝王变成了温柔的爱人:“不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必然要让你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岁岁平安,年年如意。这八个字是每年除夕祭祖时写在祝祷文上的套话,但从萧廷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套话了。
他说到做到。他不但要给慕容尊贵的地位,还要给他尊严。
他要让后世翻开史书的时候,看到的是慕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是慕将军披坚执锐、保家卫国
是慕容大人治国安邦、泽被苍生。
而不是什么“佞臣”“男宠”“祸水”之类的污名秽语。
他要慕容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刻在青史上,和他萧廷的名字并列在同一页,一个是明君,一个是名臣,千古传颂,万世流芳。
让慕容成为掌握实权的摄政王,拥有无可动摇的威望,这就是萧廷的做法。不是把他藏在后宫里偷偷摸摸地宠爱,而是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用才能和功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要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无话可说,因为慕容的每一个封赏、每一项权力,都是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和他萧廷的私人感情无关。至少表面上如此。
慕容自然明白他的苦心。他在太子身边待过很长时间,那段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像一场漫长的噩梦,但他确实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太子那个位置,天然就有优势
慕容在他身边耳濡目染,看遍了机谋算计、权力更迭的戏码。今天是心腹,明天就是弃子;今天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明天一杯鸩酒送人上路。那些年在太子身边的经历,把慕容从一个单纯的武将磨成了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外表温润如君子,内里却早已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看得通透。
而现在,萧廷比太子走得更远
太子终其一生也没有坐上那张龙椅,萧廷却坐上了。他成了这个天下的主人,也成了所有野心和欲望的靶心。他们两个终其一生,都不得不浸淫于这些权谋算计之中,这是他们逃不掉的宿命。
但萧廷并不会觉得这样筹谋算计的日子有何不好。
他甚至觉得,如果他能谋划得更早一些,或许当年慕容就不会受到那些伤害。
如果他早一点看清太子的真面目,早一点积蓄自己的力量,早一点把慕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慕容的眼底就不会偶尔闪过那种被噩梦惊醒之后残余的惊惧。
这些伤痕像碎瓷上的裂纹,虽然被金缮修补得精美绝伦,但萧廷知道它们在哪里,每一道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世事发展并不如他所预料。六年前那个风雪夜里他指着殿门说的那个“滚”字,就是他在慕容心上留下的又一道裂痕,而这道裂痕是他亲手划的,怪不了别人。
但总之,他和慕容终于排除万难,走到了现在。
既如此,为什么不能成全自己的爱人慕容?
萧廷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慕容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那一笑中,似有无数风流跌宕——有少年成名时的意气风发,有历经变故后的沉静从容。
“我此生最幸福之事,”慕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空中缓缓飘落,“就是在你身边。”
听此赞美,萧廷把慕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里带着笑意,笑意里藏着得意,得意底下压着一层不为人知的、柔软的感动。
他看着慕容的笑颜,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低声道:“那你喊我一声夫君,重新说一次。”
慕容怔了一瞬,随即微笑起来。他半点扭捏也没有,伸出手臂搂住萧廷的脖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鼻尖相触的程度,然后贴着萧廷的嘴唇,
“夫君说得对。”
萧廷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眼如画,就像一只得意的大猫,慕容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忍不住把心里那句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话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认命的、心甘情愿的沉溺:“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
慕容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微微仰起脸,鼻尖轻轻蹭过萧廷的鼻尖,像是在嗅闻什么熟悉而安心的气味。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说了两个字。
“吻我。”
萧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外面随时可能有内侍来禀报事情,朝臣也可能在偏殿等候召见。
现在是大白天,阳光正盛,宫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隐约可闻。他向来很尊重慕容,不会轻易在白天和他搂搂抱抱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被人看到、被人传出去、被人拿来攻击慕容。男宠这两个字,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他绝不给任何人用这种字眼来侮辱慕容的机会。
“嗯?现在吗?”他的犹豫写在脸上,也写在声音里。
“吻我,”慕容又说了一遍,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称呼,那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萧廷心里那把锁的锁孔里,“夫君。”
得到一个确认的信号,萧廷再也按捺不住了。他飞快地在慕容的唇上啄了一下,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嘴唇碰上去的瞬间就弹开了,仿佛在做一件什么亏心事。
这个吻敷衍得连慕容的嘴角都没来得及翘起来就结束了,短到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吻,最多只能算是一个盖章。
这显然不能满足慕容。
慕容的手从萧廷的脖子上滑下来,沿着他的胸膛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他的大腿上,手指微微收拢,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那片紧实的肌肉。
他的手心很热,热度透过几层布料传到萧廷的皮肤上,像一簇无声的火焰在暗处跳动。他抬眼看着萧廷,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点燃之后的慵懒和执着,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唇缝间一闪而过:“还要。”
萧廷看着他那双被情欲染上了一层薄雾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慕容这个人平时有多克制,在这种时候就有多磨人。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终于凑了过来,一只手扶住慕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低下头将嘴唇覆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那一下蜻蜓点水完全不同。他的嘴唇先是轻轻压上去,然后缓慢地、耐心地碾磨着慕容的唇瓣,像是在品尝一道需要细细咀嚼的佳肴。舌尖探出来,沿着慕容的唇线描了一圈,然后撬开他的齿关,滑进去和他纠缠在一起。
他吻得很专心,专心到忘记了御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忘记了窗外的阳光还在大亮着,忘记了所有关于体统和分寸的顾虑。慕容的口腔里还残留着方才喝的龙井的清香,那股茶香被他自己的气息裹挟着渡过来,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你真是……”松开的时候萧廷喘着气,额头抵着慕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和咬牙切齿的爱意。
“还要更多。”慕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比方才更加饱满湿润,像被春雨打过的桃花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萧廷一个人听的秘密,但语气却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萧廷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脱离他的掌控。
他看着慕容,衣襟微乱,眼尾泛红,嘴唇微张,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介于无意识和蓄意之间的诱惑。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再进一步,我就控制不住了。你这个磨人的男人。”
慕容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我就是要你控制不住”的弧度。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洒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把石阶晒得发亮。远处隐约传来午时的钟声,浑厚悠远,一声一声地回荡在宫殿群的上空。
“这个时间大家都在休息,不会有朝臣找你。”慕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外袍了。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系带在他指尖翻了几下就松开了,外袍的领口向两侧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和线条优美的锁骨。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忽略他指尖那几不可察的颤抖和耳垂上那抹越来越深的红色的话。
萧廷一把握住他的手,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他的手覆在慕容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抱你进内室。”
“做吧,”慕容没有抽回手,而是反过来将手指嵌进萧廷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力道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就在这里。我觉得很刺激。”
萧廷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贪婪的渴望。他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