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廷觉得自己年少时亏欠慕容太多。
这种亏欠不是金银财宝能衡量的,也不是封官许愿能弥补的。
它刻在骨头里,藏在午夜梦回时猛然惊醒的那一瞬间 。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摸到了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躯体,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会落回去。
然后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躺很久,听慕容均匀的呼吸声,确认这个人还好好地睡在自己旁边,没有被风雪吞没,没有被刀光剑影带走。
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是他心上的一道疤。每到冬天,当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那道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曾经做过什么。
那时慕容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跪了很久,久到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他说了什么,萧廷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者说他刻意不去记清,因为每回忆一次,那些字句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气头上,只记得自己指着殿门的方向,只记得自己说了那个字——“滚”。
然后慕容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地走了。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僵了。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似乎在等什么。但萧廷没有叫他。于是那道修长的、被风雪模糊了轮廓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漫天的白色里。
这些事,慕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个字。
现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为他鞍前马后,照样为他出谋划策,照样在有刺客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身前。好像多年前的屈辱和寒冷,只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
但萧廷记得。
他记得,所以他愧疚。
这份愧疚在他登基为帝之后不但没有随着权力的增长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烈
因为现在他有了补偿的能力,有了让慕容过得更好的资本,有了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去的资格。
祭天回来几天之后,春意愈发浓了。御花园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像铺了一层碎玉。空气里有泥土翻新之后的腥甜气息,混着不知从哪座宫殿飘来的沉香味,闻起来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舒坦。
萧廷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内务府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今年春狩的筹备事项——围场选址、随行人员名册、马匹调配、仪仗规格,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备注和预算数目。他把折子合上,抬眼看向正坐在窗边擦拭佩剑的慕容,开口道:“开春了,猎物也都长起来了。养了一冬天的膘,肥肥嫩嫩的,正好去打猎。”
慕容手里的丝帕顿了一下,剑身上倒映出他一双微微蹙起的眉。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剑翻了个面,继续擦另一侧的锋刃,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你刚刚‘南巡’不久,再兴师动众地出去,不太好吧。”
说的就是去年慕容把萧廷绑架走的事情,虽然是乌龙,但禁军倾巢出动,花费巨大。
“有什么不行。”萧廷把折子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搁,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随意,“皇家这么多猎场围场,东边的南苑,西边的西山,北边的木兰,哪一个不是先帝花了大把银子修起来的?不去岂不是白白浪费。内务府统计过,每年光是闲置维护就要花掉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了比,“有这笔钱,不如拉出去跑跑马、放放箭,也算物尽其用。”
慕容听他掰扯得头头是道,知道这人已经打定了主意。其实他也清楚,萧廷说的这些理由都是其次
真正的理由,大概是觉得他慕容在皇城里闷得太久了。除了上朝就是议事,从早到晚泡在案牍文书里,连去校场练箭的时间都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萧廷嘴上不说,但慕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哪天多吃了半碗饭,哪天少睡了半个时辰,哪天批折子的时候悄悄揉了几次手腕。这些琐碎的、连慕容自己都不会在意的细节,全被萧廷收进了眼底,然后不动声色地安排了这场春狩。
“好吧。”慕容把擦好的剑插回剑鞘,金属摩擦的声音清越而干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被说服之后带着纵容的笑意,“成日在皇城里待着,确实也没什么乐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簇光跳了跳。
武将出身的慕容,骨子里对弓马骑射的热爱是从小刻进去的。他可以在朝堂上穿着繁琐的朝服一站两个时辰面不改色,可以在书房里批阅文牍到三更天依然条理清晰,但那些都不是他真正喜欢的事。
他真正喜欢的,是策马驰骋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那种速度,是挽弓搭箭时弦绷到极致的那一瞬屏息,是箭矢划破长空钉入靶心的那一声闷响。这些东西在宫墙之内是找不到的。
在萧廷身边的日子虽然幸福,但偶尔也会觉得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武将的本能。
萧廷看着他眼底那簇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就喜欢看慕容这个样子。
在朝堂上冷静沉稳、算无遗策的是他,但听到打猎两个字就眼睛发亮、像个被许诺了糖果的孩子一样蠢蠢欲动的也是他。
这种反差让他觉得慕容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不是一个被身份和责任塑造成完美形状的泥偶。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能让这双眼睛亮起来的东西都搜罗来,一样一样地捧到他面前。
“西藏进贡了一些好马,”萧廷端起茶杯,借着茶水的热气掩住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个头不高但是耐力极好,跑山路如履平地。到时候你去挑挑有没有合心意的,带着一起去跑马。”
他是真的把慕容的喜好一一记在了心里,像一本从不示人却从未合上的账册。萧廷这里都被妥帖地收藏着,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变成一件恰到好处的礼物。
慕容自然听出了他话里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暖到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对马匹品种的坚持:“我还是喜欢北方或者中原的马种。个头高大,爆发力强,冲锋的时候那股一往无前的劲头,是藏马比不了的。你留着赏人吧,别糟蹋了好东西。”
“总要给你先挑。”萧廷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喜欢,我再赏出去。你先挑剩下的,才是别人的。”
慕容看着他,眼睛里那道笑意从弯起的嘴角漫到了眼底深处。萧廷事事体贴,他最近过得非常畅快,畅快到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但他毕竟是慕容,是在权力旋涡中沉浮过的人,再畅快也不会忘记清醒。他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认真了起来:“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萧廷抬眼看他。
“我自己有封地的收入,以后一些日常用度,还是我自己出吧。”慕容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免得朝臣有话说。”
萧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杯,眉头微微拧起,看着慕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悦和困惑:“什么?”
慕容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但我还是要说”的坚定。
他缓缓道:“你什么东西都让内务府做两份一模一样的。龙袍的料子给我裁一件外袍,御用的茶具给我烧一套同款,连你佩的那块和田玉都要给我雕一块花纹对称的。你是皇帝,我名义上只能算是藩王,我用这些东西,逾越了。我也不是生性爱奢侈之人,凡事舒服即可,不需要尽善尽美。”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穿过玉兰树的枝丫,带落几片花瓣,轻轻贴在窗纸上,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偷听。
“我是皇帝。”萧廷开口了,声音里压着一层薄薄的火气,“谁敢有意见?”
“众口铄金。”慕容眼波流动,但那湖面之下有什么深沉的、不可见的东西在缓慢流动,“我已经得了你的喜欢,没有人会真的委屈到我。但是吃穿用度这些容易落人口实的事情,一旦被有心人拉出来做文章,就是现成的把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萧廷听懂了。
慕容是有政治敏感度的人,这种敏感不是天生的,是被刀光剑影打磨出来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朝堂上处于一个多么微妙的位置
萧廷已经拿朝政跟他商量了,从官员任免到赋税调整,从边防布局到水利兴修,慕容给出的意见萧廷几乎照单全收。
实际上,他已经能做朝政一半的主。这件事在朝臣中早就引起了极大的不满,那些老臣们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难听话不知道说了多少
虽然慕容既不是后妃也不是外戚,但这并不妨碍那些酸腐文人找到一个合适的靶子来倾泻他们的嫉妒和恐惧。如果连吃穿用度这种最容易被量化的东西都被人抓住了把柄,那“逾制”这条罪名一旦扣下来,就算萧廷能压得住,也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我下的命令,他们还敢反对我?”萧廷的语气更重了,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古往今来多少指鹿为马的事情,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那些奸佞小人仗着皇帝好欺负就为所欲为。我萧廷不是那种昏君,凭什么要为了堵他们的嘴来委屈你?”
“我不觉得委屈。”慕容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萧廷脸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量,然后轻轻吐出来,“偶尔还是要让让人,不要太过圆满。”
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萧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慕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翳堵了回去。他知道慕容在想什么
六年前。六年前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已经击败了太子,已经把所有的敌人都踩在了脚下。那时候的他们也觉得自己的人生即将圆满,功成名就,长相厮守,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