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廷爱慕容爱得快死了。
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就像人人都知道御书房里那盏鎏金烛台是慕容从外头带回来的,龙案上那方端砚是慕容亲手挑的,皇帝陛下上朝时偶尔走神望向殿外的那一眼,等的不是军报也不是奏折,是慕容那道策马而来的身影。但谁要是把这些事摆到台面上来讲,那就是嫌自己命长。
好在萧廷这个人,公私之间有一条画得极清楚的线。在朝政上,他的定力好得令人发指——哪怕慕容就站在武将班列的第一位,和他之间只隔了九级丹陛的距离,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听完三公九卿的奏对,逐条批示,条理分明。该驳的驳,该准的准,声音沉稳得像一口千年古井,连语调都不会多拐一个弯。不会在议政的时候突然走下来把人拉到怀里,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有损帝王威仪的事。这一点,萧廷对自己是满意的,他觉得这叫自持,叫分寸,叫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但一旦跳脱工作时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旦下了朝,一旦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一旦身边只剩下内侍和近卫,萧廷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崩断。满脑子都是慕容——慕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慕容在朝上发言时微微侧头的角度,慕容走出殿门时阳光落在他眉骨上的那一道光,慕容中午吃得好不好,慕容昨天睡得怎么样,慕容的手是不是又凉了,慕容的腰伤有没有复发,慕容、慕容、慕容。这些念头像春天的柳絮一样在他脑子里漫天飞舞,抓不住也赶不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可以思考的空间。
偏偏慕容也很配合。
这两个人,用民间的话说,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敢想,一个敢应;一个往前迈一步,另一个不退反进。有时候萧廷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全用在遇见慕容这件事上了——你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也爱你,且爱得和你一样多、一样深、一样不计后果。这种概率有多小?小到萧廷偶尔半夜醒来看着枕边人的睡颜,会觉得这是老天爷在补偿他前些年在刀尖上打滚的苦日子。
春天的脚步近了。宫墙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御花园里的桃花打了花苞,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温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意。每到这个时节,内务府有一项固定的事务要办——刊印每年的官方春宫图。这东西说起来是“教化之用”,教导后宫妃嫔如何侍奉君上,实际上早就变成了宫里宫外私下流传的闺房读物,每年出新版的时候,连朝中大臣都会拐弯抹角地托人弄几套回去。
今年的春宫图,内务府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吩咐。皇帝陛下亲自授意的,说是要在传统的男女样式之外,加造一批男男样式的图册。数目不小,质量要求极高,从纸张到颜料到装帧,一概按照最高规格来做。内务府的总管接到这个口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想确认又不敢确认,想问细节又不敢开口,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臣领旨”。
成品送上来的时候,连萧廷都不得不承认,内务府的画师是真有本事。封面用的是上好的蚕丝锦,触手温润滑腻,上面用金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纹样,光是捧着封面就能感受到一股暧昧的气息从指尖往胳膊上爬。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人□□大发、热血沸腾——每一幅都画得极尽精致,人物的神态、肌理、交缠的姿态,甚至连褶皱的衣袍和散落的发丝都勾勒得纤毫毕现,明明是静态的画面,却仿佛能听到画中人的喘息声从纸面上透出来。
这日下朝之后,事情不多。春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从雕花窗棂里斜射进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萧廷处理完最后几本奏折,把朱笔搁在笔山上,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等他批折子的慕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三分慵懒、三分期待,还有四分不怀好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豹子突然盯上了猎物。
“爱妃,”他唤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手却已经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慕容的手腕,“过来。”
然后他就把慕容拉到了龙椅上。
那龙椅宽大得很,足够两个人并肩坐着还有富余。椅背高耸,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浮雕,扶手上包着明黄色的缎面软垫,坐上去稳当又舒适。但问题不在于椅子大不大——问题在于这把椅子叫龙椅。它是九五之尊的象征,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是历代帝王端坐其上俯视群臣的地方。把一个人拉到龙椅上一起坐着看春宫图,这种事大概翻遍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例。
慕容被他按着坐在龙椅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自在了。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于是耳朵尖先红了,然后是脖颈,那片薄红像滴入清水中的朱砂,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殿内空旷的四壁,总觉得那些雕龙画凤都在拿眼睛盯着他,连墙上挂着的历代先帝画像都好像在皱眉。
“陛下,”慕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刻进骨子里的道德挣扎,“这里是议政的地方,臣坐在这里,实在……实在对不起读过的圣贤书。”
萧廷却日日坐着上朝,对这地方早就泰然自若了。他一手揽着慕容的肩不让他起身,一手从旁边的紫檀木匣里取出那本新制的春宫图册,搁在两人膝上翻开。听到慕容的话,他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然后从手边的琉璃碟子里拈起一颗酒制葡萄,送到慕容嘴边。
那葡萄是用上好的西域马□□葡萄,浸在上等黄酒里渍了三天三夜,吸饱了酒香又不失果肉的清甜,闻起来有一股醇厚而温润的甜意。慕容被他喂了几颗之后,酒意从舌尖漫到喉咙,又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裹住了。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那种“坐在这里于礼不合”的抗拒渐渐被酒意泡软了,眼尾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潮红,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层水光,柔情似水这个词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他不推三阻四了,也不念叨什么圣贤书了。萧廷顺势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双手从两侧绕过去翻着那本春宫图册,像把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猫安安稳稳地拢在怀中。
龙椅确实很宽,宽到两个人这样叠坐在一起也不觉得挤。萧廷的体温透过龙袍的衣料传到慕容背上,像一张细密的、温热的网,把他整个人罩住了。慕容的后脑勺靠着萧廷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脊椎传上来,那种共振的频率让人莫名地安心,又莫名地心跳加速。
春宫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内务府画师的笔力确实了得,每一幅画都像一扇通往极乐世界的小窗,窗里的风景让人口干舌燥。那些交缠的肢体、半褪的衣衫、仰起的脖颈和微张的唇,画得既大胆又克制——大胆在姿态,克制在笔触,用最雅致的线条勾勒最原始的欲望,这种反差反而比赤裸裸的描绘更加撩人。
慕容翻了几页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了。明明只是看图,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尖却开始发烫。他换了一个坐姿,又换了一个,最后索性不动了,只是呼吸变得比刚才浅而急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图上的画面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也能看到那些纠缠的线条在黑暗中浮起来,跳动着、翻涌着,和身体里某些被唤醒的东西遥相呼应。
本来他们都到了这个年纪,该玩的都玩过了,该见识的都见识过了,原不至于被一本春宫图撩拨成这样。可问题就出在——那上面画的姿势,有些是他们试过的,有些是没试过的。试过的那些,看一眼就能想起当时的场景和感受,像有人拿羽毛从记忆的弦上轻轻刮过去;没试过的那些,则像一个个被包装得极其精美的诱惑,明知道打开之后可能会让人羞耻到想钻地缝,却又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想看看下一个画面还能画出什么花样来。
“热。”慕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清朗了,带着一点被酒意和情欲共同熬煮过的沙哑。
萧廷在他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慕容的耳廓滑进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他把春宫图翻到新的一页,画面上是两个人相拥而坐的姿态,衣袍铺散在身下像一朵盛开的花。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慕容的耳垂,声音里含着笑,也含着别的什么东西:“挑好姿势没有?”
慕容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萧廷就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喜欢看他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调兵遣将时是那个冷静果决的大将军,而此刻在自己怀里却连耳根都红透了。这种反差像一把钥匙,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拧开萧廷心里那个名为“占有欲”的锁。
他没有等慕容回答,偏过头吻住了他的唇。起先是嘴唇相贴,轻轻碾磨,然后舌尖探出来,在慕容的唇缝间舔来舔去地挑逗,像猫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碟子里的牛乳。那个吻不急不缓,却密不透风,把慕容所有的呼吸通道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从萧廷嘴里渡过来的、带着淡淡酒香的空气。
慕容的呼吸急切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够氧气。他的手指攥住了萧廷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抓紧。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是哀求的调子了,破碎的、软绵绵的,跟他平时在军前发号施令判若两人。
萧廷马上把春宫图扔到一边。那本造价不菲、内务府画师花了三个月才完成的精美图册就这么被他随手丢在龙椅的角落里,书页翻卷着搭在扶手上,画面上的人像还在无声地交缠着,而始作俑者已经连看都不再看它一眼。
“我看春宫完全没有你诱人。”萧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春宫图上收回来,落在慕容脸上,眼底的火焰烧得安静而炽烈。
“胡说。”慕容喘着气反驳,声音软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萧廷伸出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慕容的嘴角,那里有一丝刚才接吻时溢出的、没能咽下去的津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把那点湿意抹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微尘,然后看着慕容的眼睛,用那种让人无法质疑的认真语气说:“真的。”
慕容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更加不自然了,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衣袍。其实衣袍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不过是下意识地找个事情做,好让自己的眼睛不用和他对视。手指攥着衣襟拢了拢,又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些无用功之后才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真的要在这玩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反悔的台阶。慕容的脸上写满了羞愧——为他坐在这把龙椅上,为他在议政的大殿里动了情欲,为他接下来显然不打算拒绝的事情。这些羞愧是真实的,是深深刻在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世家子弟骨子里的,但与此同时,他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也是一样真实的。
萧廷看着慕容这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一时间有点走神。
他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奇怪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他看着慕容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不自然地抿着的嘴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果反过来呢?如果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慕容,穿着那身玄色绣金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冕冠,用那双总是温润又坚定的眼睛俯视群臣;而他自己站在丹陛之下,以太尉或摄政王的身份,在散朝之后把这位年轻的皇帝按在龙椅上,这样又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脑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兴许是方才春宫图看得太多,那些颓靡的画面在脑子里留下了太多残影,才会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象。他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但甩得不够干净,还留了一点尾巴在心里某个角落藏着,等着下次再不期然地冒出来。
“你没事吧?”慕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的观察力向来出色,哪怕是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时刻,也能捕捉到萧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他微微皱起眉,语气里的情欲退去了一些,换上关切。
萧廷摇摇头,伸手在慕容的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他把心里那个奇怪的念头往深处压了压,清了清嗓子说:“待会儿还是回寝宫玩吧。”
这话一出,慕容反而愣住了。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眼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泛起了红色。那种红不是被情欲蒸出来的潮红,而是某种更复杂、更脆弱的东西——像是被一句话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难过的事情。许多念头纷繁错杂地涌上来,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变得支离破碎,拼不成完整的形状。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哭,只是觉得萧廷说“回寝宫”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明明刚才在这里胡来的是他,现在说要回寝宫的也是他,这种忽进忽退的态度让慕容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放浪了?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庄重、不够体面、不配坐在这把椅子上?
慕容走神走了半天,才转过头重新看着萧廷,眼眶还是红的,衬得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更加波光潋滟。
这回轮到萧廷奇怪了。他本来以为慕容会松一口气
刚才不是还别扭得不行吗?不是觉得对不起圣贤书吗?现在说要回寝宫,怎么反倒像要哭了?他伸手在慕容面前晃了晃,问:“怎么?”
慕容摇摇头。
萧廷又试探着问:“刚刚的酒葡萄太醉人?”
“好热。”慕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靠近了萧廷。不是那种不经意的靠近,而是有意识的、主动的、把自己送上去的靠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向萧廷的方向移过去,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近到萧廷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痕。
这个动作让萧廷猛地回过神。两张脸挨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缠在了一起,近到慕容眼底那片红色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把他也卷了进去。萧廷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