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当皇帝的,在朝堂上面对百官的诘难都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心爱的人一个靠近的动作弄得脸红到了耳根。
慕容也察觉到了这种不自然。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尴尬的时刻,大多数时候要么是慕容脸红、萧廷游刃有余,要么是两人都理直气壮地亲热。像现在这样两人同时红了脸、都不知所措的场面,反而稀罕得像除夕夜的雪。
萧廷为了打破这个僵局,随手拍了拍慕容的脸。动作很轻,手掌贴上去的时候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指腹和脸颊轻轻一碰。
但问题在于——这个动作太暧昧了。它介于调情和安抚之间,既像情人间的亲昵又像主人对宠物的爱怜,力度和位置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先前萧廷也拍过慕容的脸,甚至扇过他的耳光,那时候坦坦荡荡,本无他意,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动作做出来,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
两人突然尴尬了起来。慕容的心神明显不定了,眼神飘忽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落在萧廷的眼睛上太灼人,落在他的嘴唇上太危险,落在旁边那本翻开的春宫图上又太羞耻。最后他的目光只能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先生逮到的学生。
萧廷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索性拿出当皇帝的决断力,直接拍板:“咱们走吧。”说着就准备起身。
可慕容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他还做了一个让萧廷同样震撼的动作——他伸出双手,环住了萧廷的脖颈,然后在龙椅上、在这把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椅子上,主动吻了上去。
变故来得太快,快得萧廷几乎无暇思索。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所有关于“回寝宫”“体面”“分寸”的念头全被这个吻击得粉碎。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扶住了慕容的腰,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将慕容压倒在了龙椅上。龙椅宽大的座面承接住两个人的重量,明黄色的软垫微微凹陷下去,慕容的背脊贴着那片绣了龙纹的缎面,长发散开,铺在金线织成的祥云纹样上,黑与金交错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吻到两人都喘不上气的时候,才稍稍分开。慕容躺在龙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那层水光比刚才更重了,像是随时会溢出来。他看着俯在自己上方的萧廷,嘴唇翕动了一下,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我太放荡了。”
这是他对自己刚才那个主动献吻的举动的注释,是他的结论。短短五个字里塞满了羞愧、不安、自我谴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他在等萧廷说点什么,来推翻这个结论。
萧廷撑在他上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散落的发丝垂下来,在慕容脸侧投下几道阴影。他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爱意,还有一种“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带着自嘲的温柔。
“我脑海里想的,比你糟糕一百倍。”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发疯,你做什么我都喜欢,所以你不必觉得介怀。”
慕容愣了。
萧廷:“但我想尽可能,尊重你,除非我忍不住。”
这是实话。萧廷对慕容是爱,是尊重,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那种珍重。但他也是个正常男人,总有理智管不住的时候,总有那些阴暗的、霸道的、想要把他揉碎了吃进肚子里的冲动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这种时候他只能靠本能来控制——而本能在今天下午这个场景里,显然不太站在理智那一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慕容身上起来,顺带伸手把他也拉了起来。两人各自整理衣袍,把散乱的地方一一归位。袍子、护甲、护腕,一层一层穿戴整齐,方才那些意乱情迷的痕迹被衣料遮盖住了,但眼角眉梢残余的情意是遮不住的,像灰烬底下还在暗暗发红的炭火。
萧廷看着慕容重新穿戴整齐的样子——衣袍笔挺,腰封束得一丝不苟,护腕上的银扣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清隽雅正的大将军模样,唯独眼角还残存着一抹未褪尽的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萧廷看着这样的他,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慕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手上正理着腰封系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要不要也去换衣服?”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带上了某种不言自明的亲昵,“我替你换。”
“侍女来就行。”萧廷随口答道。
“那你还替我换?”慕容的反问来得又快又准。刚才萧廷帮他穿戴袍服护腕的时候,他可是乖乖站着任他摆弄的。
萧廷被问住了,随即笑了出来,伸手在慕容的肩头按了按,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偏爱:“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这个称呼让慕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臂,将萧廷紧紧地抱住了。那个拥抱的力度和时长都超出了日常的范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什么。萧廷被他箍得肋骨都有点疼,但没有挣开,只是把下巴搁在慕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今天是祭天的日子。
每年开春,皇帝都要率领百官前往南郊祭坛,向上天祈福。今年的祭天仪式准备得格外隆重,礼部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布置,祭坛上的香烛、祭品、玉帛一样一样经过了层层检查,连皇帝祭天时要穿的十二章纹冕服都重新熏了香,用龙涎香和檀香调和而成的熏香,庄重而悠远,闻起来像是从远古神殿里飘出来的气息。
萧廷身着全套冕服站在祭坛之上,十二旒的冕冠垂下五色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头顶的青天白日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他按照礼官的指引行三跪九叩之礼,每一个动作都庄重端严,无可挑剔。祭坛下百官跪伏,旌旗猎猎,钟鼓齐鸣,整个仪式宏大而肃穆。
但没有人知道,这位正在向上天祷告的皇帝陛下,在心里默念的祷词里夹带了私货。
一愿天下顺遂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二愿他与慕容二人能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三愿他们二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地走完这一生。
三个愿望,两个都和慕容有关。萧廷跪在蒲团上闭目默祷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心虚——老天爷会不会觉得这个皇帝太不务正业了,祭天这么大的事,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个人?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天下太平是公事,他和慕容是私事,他萧廷这辈子为天下做的事够多了,在祭天的时候多为心上人许两个愿,老天爷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
祭天结束,回宫的仪仗浩浩荡荡。萧廷坐在御辇里,龙袍繁复的衣摆层层叠叠地堆在座榻上,头上的冕冠重得脖子发酸。他刚想闭眼歇一歇,车帘就被掀开了。慕容翻身上了御辇,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也穿着全套祭礼朝服的人,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把外面的喧嚣和目光都隔绝在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扑过来抱住了萧廷。那个拥抱比平时更用力、更急切,带着一种祭天仪式上积攒了几个时辰的思念和不安——明明他们全程都在一起,一个在祭坛上行礼,一个在百官前列跪拜,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丈。但对慕容来说,这二十丈就是咫尺天涯,近在眼前却碰不到、摸不着、不能说一句超出君臣范畴的话,这种克制比直接分开更让人难熬。
“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慕容把脸埋在萧廷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设防的依赖,“我是你的,好不好?”
萧廷伸手回抱住他,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冕冠上的玉珠因为这个动作叮咚作响,像微型的编钟在耳边奏了一小段乐曲。他说:“自然好。我会永远爱你。”
慕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比祭坛上燃烧的烛火还要亮。他看着萧廷,低声问了一个古往今来所有恋人都问过的问题:“永远是多远?”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也很重。重到萧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将慕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扣得严丝合缝。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交握的姿势像两棵根须缠绕的树。
“就是除非我们哪个离世,”萧廷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沉而认真,“这是你想要的永远吗?”
慕容低头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把他的手合拢得更紧了一些。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如果我贪心一些,求下辈子也是你的人,好吗?”
下辈子。这个词太远了,远到超出了任何一个帝王能掌控的范围。他可以号令千军万马,可以决断天下大事,但管不到轮回转世,管不到奈何桥上的孟婆汤,管不到下辈子的自己会投胎成什么人、走什么路、遇不遇得到这个叫慕容的人。但此刻,在御辇这个逼仄而温暖的小空间里,冕冠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编钟在为他们伴奏,萧廷觉得他可以许这个承诺——即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愿意许。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慕容的唇,在吻下去的间隙里,把那个承诺喂进了慕容嘴里:“好。我去泰山祭天,祈求神明怜悯我们。”
泰山封禅也好,祭天祷告也罢,他愿意为了这个承诺去做他能做到的一切。哪怕老天爷觉得他贪心,觉得他得寸进尺——要了这辈子还不够,还想要下辈子——他也认了。他萧廷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对老天爷也是毕恭毕敬按规矩来,唯独这一件事,他不介意跪得久一点,求得恳切一点。
慕容听到这个承诺,眼里的光像被风吹旺的烛火,一下子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双手捧住萧廷的脸,手指贴着他的下颌线,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然后主动吻了上去。这个吻比刚才在龙椅上的那个更加热烈、更加不管不顾——反正御辇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反正帘子已经放下了,反正他今天就是想放肆一回。
吻到两人都气息不稳的时候,慕容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萧廷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他用气声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深处直接掏出来的,带着体温和心跳。
“我好爱你啊。”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在水面之下掀起了滔天巨浪,“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萧廷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说“好”,因为“好”这个字太轻了,配不上这句话的重量。他只是把慕容重新拉进怀里,让两颗跳动的心脏隔着层层衣料贴在一起,用沉默而用力的拥抱,给出了他的回答。
御辇在长长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远处传来祭天仪式结束后的钟声,沉郁而悠远,一声一声地回荡在宫殿的琉璃瓦顶上。辇中的两个人紧紧相拥,冕冠上的玉珠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像是老天爷在用一种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方式,给出一个沉默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