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能想到,太子会另辟蹊径,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给了他们沉重的一击,那一击沉重到几乎让他们阴阳相隔。
从那以后,慕容就学会了一件事:太圆满的东西,往往会招来最深重的觊觎和破坏。所以他不追求圆满,他习惯性地留一点缺口,给老天爷一个台阶下,也给那些盯着他们的人一个出气口。让别人在吃穿用度上挑出一点“不过如此”的瑕疵,总比让人盯上更致命的地方要好。
萧廷沉默了很久。窗外玉兰花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轻不可闻,但对坐的两个人却各怀心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伸手覆住了慕容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会消失的。
“我手上能用之人不多。”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只有在慕容面前才会流露的、不设防的坦诚,“满朝文武,有的是先帝留下的旧臣,有的是太子当年提拔的党羽,真正能让我完全信任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只有你是能文能武、完全忠心的,只有你。”
他收紧手指,将慕容的手握住,指腹摩挲着他虎口上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我的宝座,有你的一半。”
这不是情话,这是实话。
慕容这样的大将,住在他身侧,本身就是一道完美的屏障。他的军事才能可以震慑蠢蠢欲动的敌人,
他的政治智慧可以帮他厘清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悬在宫门外的利剑,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在动手之前都要再三掂量。
更不用说,他还能给他当参谋、出谋划策、稳固朝政
这些事换了别人来做,萧廷谁都不放心。
“大家私下不都叫你摄政王吗,”萧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骄傲,“这才是摄政王该有的风范。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名正言顺地替我分忧,名正言顺地用和我一样的东西。”
萧廷是帝王。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在史书上,被后世千秋万代的人翻阅评判。慕容提出这些避嫌的建议,一方面是给自己分担朝臣的仇恨和火力,另一方面也是在保护萧廷
他不想让萧廷因为过分的偏爱而被史官写下“昏庸”二字,不想让后世的人翻开史书时,看到的是一个沉迷男色、纵容宠臣、没有分寸的君主。慕容太清楚了,一个帝王的声誉是靠无数个微小的细节堆砌起来的,而毁掉它,只需要一个“逾制”的罪名被反复提起。
此时,萧廷说要让他光明正大地摄政,等于是在说,我不要你躲在幕后,不要你小心翼翼,不要你为了我的名声委曲求全。我就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史官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饶是慕容这样聪明强干、在千军万马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人,面对这句话,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怔怔地看着萧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出来。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全然接纳的震撼
萧廷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这样做。这意味着在皇位和他之间,萧廷把他也放在了那座龙椅之上。
萧廷对大臣的猜忌之心,慕容多少能感受到。如果没有这份猜忌,整个朝廷不会战战兢兢到这个地步
每次朝会上,大臣们递折子的时候都要先在袖子里把措辞过三遍,生怕哪句话触到这位年轻帝王的逆鳞。萧廷不是好糊弄的皇帝,他敏锐、多疑、记性好得令人发指,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他脑子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这样的君王,注定了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但唯独对慕容,他把那本账本合上了。
慕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他和其他臣子一样,也是用臣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把自己所有的才能和精力都奉献给萧廷和这个王朝。他甚至比其他臣子更严格——别人犯了错还可以求个情,他犯了错,第一个不放过他的就是他自己。
萧廷抚摸着他的手腕,指腹沿着腕骨凸起的弧度缓缓滑动,那个动作里有无尽的珍惜,也有深沉的感慨:“你看,我很庆幸你是男子。因为你是男子,就可以不用局限于后宫,不用费口舌和朝臣解释为什么要让你辅佐我。你已经是一国之主。为什么不能和我共享朝政?这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
慕容的心意,萧廷从来都明白。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
萧廷的方式是给予,是不计后果的、倾其所有的给予;
慕容的方式是守护,是审慎的、未雨绸缪的守护。两种方式看起来南辕北辙,但出发点都是同一种感情。
慕容回握住萧廷的手,将他们交握的手指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像一个无声的盟约。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从古至今,怕是没有你这样慷慨的皇帝。”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深邃的忧虑和恳切:“但是史书记载,君臣反目之事,还少吗?刘邦与韩信如何?一开始也是解衣推食,言听计从,最后呢?未央宫里,吕后一杯鸩酒,韩信到死都不相信那个曾经许诺与他共享天下的君主,真的会对他下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萧廷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我安居臣子之位,奉你为主,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倒不是慕容耸人听闻。实在是这种事在史书上屡见不鲜,翻开任何一卷史册,都能找到君臣相得时如胶似漆、反目时你死我活的故事。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把两个人紧密地绑在一起,也可以在某个微妙的时刻突然翻转,把两个人同时割得血肉模糊。
“金杯共汝饮,白首不相饶。”
慕容低声念了这句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我家族发迹早,留下来的记载比旁人多得多。祖上有一位,也曾与君主肝胆相照,最后落了个满门抄斩。后世子孙翻看族谱的时候,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某年某月,以某罪伏诛’。连罪名都不肯写清楚,就那么一笔带过了。”
他看着萧廷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爱意,有忠诚,也有恐惧:“记载得多了,也怕了。”
萧廷握着他的手,指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人的骨头捏在一起。他听懂了慕容的意思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他,所以才不敢冒任何可能让他们走向反目的风险。历史是一台巨大的碾轮,多少比他们更亲密、更坚不可摧的关系,最终都被碾成了齑粉。慕容不想让他们的感情成为史书上又一个被后人拿来感叹“初时恩爱,终究反目”的谈资。
“难道你觉得,”萧廷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我会对你下手?”
慕容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很慢,从胸膛深处升起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压了压,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温热的雾气。
“我们谁能猜到以后?”他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清明,“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有一天时局逼到那一步,也许有一天你我之间横了什么身不由己的误会,也许有一天你身边有了别人的声音大过了我的。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命。你既是我的君主,也是我最爱的人,正因如此,我不想冒任何一点险。”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这句话在历史上被验证了太多次。在刀山火海里,两个人可以背靠着背杀出一条血路,因为敌人就在眼前,目标清晰明确,活下去是唯一的信念。
但一旦坐稳了江山,外敌散去,内部的裂痕就会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悄悄滋生。一杯茶凉了,一句话重了,一个眼神不对了,都可能在无数次的叠加之后变成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慕容自然相信萧廷的爱。如果不信,他怎会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边,甘愿作为下位的一方。
如果不信,萧廷又怎么会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封他为异姓王,给他这么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权?这份爱是真的,炙热的,毋庸置疑的。但是——
太多的历史,太多的典故,都已经留下了教训。
饶是慕容这样对自己和萧廷都充满信心的人,也没有自信到可以拍着胸脯说,他们的恩爱之情经得起有心人锲而不舍的挑拨。一次不信,两次起疑,三次呢?十次呢?当所有的人都跪在他面前说“陛下圣明,慕容有不臣之心”的时候,萧廷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握着他的手,说出“我的宝座有你的一半”?
慕容与萧廷相爱,不得不多虑。
不是爱得不够深,恰恰是因为太深,才舍不得让它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潜在的、遥远的、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伤害,他也要提前筑好堤坝,把一切可能冲垮他们的洪流挡在外面。
他宁愿自己退一步,退到臣子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待着,也好过站在和萧廷肩并肩的高度上,去承受高处不胜寒的风险。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茶已经凉了,窗外的玉兰花瓣还在不急不缓地落着,有一片恰巧贴在窗棂的缝隙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小片薄薄的、温润的玉。
萧廷低下头,将慕容的手捧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捋过他的指节,从拇指到小指,像是在点数什么珍贵的收藏。然后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十指交缠
他在想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慕容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那只一直在叫的黄鹂都飞走了,久到殿角的滴漏又往下落了好几格。
最后萧廷低沉声音传出来“我知道了。”
“这就好”
慕容微微低下头,将脑袋靠在萧廷肩膀上。
茶凉了可以再续,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历史的夹缝里,在君臣的条条框框和爱人的毫无保留之间,找到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