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士燮把手从他衣摆里伸进去的时候,还带着沁了冰雪的凉气。
董奉扭过头,看向了格窗外。
他看到了杏林的枯枝,看到了地上雪白的一片,看到了檐角滴着水的冰棍。于是就忽然注意到,原来日头已经慢慢起来了,冬日的一缕阳光竟然也能刺到他仅剩的那只眼。
院子里堆起来的雪人有了慢慢融化的迹象。看来化雪,不用等明日了。
士燮贴在他耳边说:“今天陪我,嗯?”
董奉不应,于是他伸手摘走了那只覆在盲眼上的眼罩,俯身下去,吻在空无一物的眼眶上。
而后,没给人挣扎的机会,士燮直接发狠摁住了他的手,将十根指头的每一根都一一捋直后死扣在床上。
于是董奉只能用一只眼看他,看他满眼盛着的,浓烈的、不容拒绝的欲望。
从士燮第一天来这里喝那晚甜汤开始,这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一次索求,是他笃定会被兑现的承诺。
董奉容忍他半夜爬床,容忍了一个夏季半个冬天被纠缠的同床共枕,终于忍到了对方觉得可以采撷的时候。
“兄长还记得吗?”士燮幽幽地开口,挂在他眼角的珍珠妆在窗格透过的光下闪了闪,像是两滴晶莹剔透的眼泪:“那天晚上我本来可以不回去的。不回去,他们就只会抓了父亲,不会抓住我。兄长也就......不用费心做选择。不用在选了父亲以后,还要被迫去想,该怎么面对我。”
“我怎么你了?”董奉忽然打断了他。
他语速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压抑不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我到底怎么你了?你一个少爷,来下人的房间里,我不该让你回去吗?杨氏走了狗屎运抓了你们两个,你以为我有多大本事,想救谁就救谁,他们都听我的?士赐死了我人头落地,我不想被士家当祭品给剐了,我怕死,我不敢赌,我有错?杨氏抓了一个我都能想办法,偏偏抓了两个,我能怎么办,带人灭了杨家吗?!”
士燮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长的话,长到让听的人和说的人竟都有些喘不上气。
“那你后悔吗?”他问。一个听上去漫不经心的问题,却被他咬字咬得格外清楚:“我记得你总是想跑。不是后来才想的。小时候我对你很好吧,不够好吗?哪怕后来有了别的心思......但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会和你做一辈子兄弟的啊,兄长。”
“那个翠玉环你不喜欢,是吗?”他笑了笑,那两滴珍珠泪就又跟着晃了晃:“再贵重的东西,是我强迫你戴上的,那就是刑具,不是礼物。对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指甲就深深抠进了董奉的指肉里,抠出了粘腻的液体和细碎的皮肉。
被折磨的人却一声不吭,毫无反应,你甚至不知道他究竟还有没有痛觉。
直到士燮在他眼角发现一丝近似错觉的轻颤时,浑身筋骨才找到了些微的松快。
他们果然已经病了。病了很多年。病到他必须从这具无比依恋的身体上找到痛苦的反应才会舒服......才会安心。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士燮?公子?”
董奉叫出这两个称呼时,是知道他用这种武器能何等得心应手的:“要认错吗?我认过了。要求饶吗?我求过了。主奴的本分我尽了,兄弟......情我还了。我想跑,想离开那个鬼地方,我想做个人,不行吗?”
士燮死死瞪着他。他想说:不行!你不配!你凭什么?你是士家的家奴,是我的人,你这一辈子都别想逃!
可是......他张开的口就那么张着,喉咙里除了嗬嗬的气音,再没发出别的声来。
可是他明明已经走了那么多年。
自己曾经在家里发了疯地要找到这个人,掘地三尺,严刑拷问,杀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几乎把和士壹这个名字有关的都杀尽了,可还是找不到。还是不得不承认,拿了家主的位置又如何?成了他的主人又如何?打他骂他折辱他,以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最后不还是对这个人的离开,无能为力吗?
良久。
“你说你不欠我的。”士燮笑了声,低下头伏到对方的颈部。
在这个只差毫厘就可以咬断脖子的距离,他让舌头像蛇信子一样,来回舔舐、触碰着对方最柔嫩的一片肌肤:“你什么错也没有,是士家亏待了你,是我强迫了你。那你为什么能一边抛下你答应了会保护他一辈子的‘弟弟’,一边对把你抽得皮开肉绽腿都打断了的主人,像狗一样发情呢?”
“你不喜欢和我扮‘兄弟游戏’,反而更喜欢做主人的‘玩物’。是吗......哥?”
董奉的瞳仁是黑的,就像他已经被挖掉的那只眼一样,黑得非常纯粹,安静,不含丝毫杂质。
“是我那时候对你太粗暴了?如果我温柔一点,如果我给你把腿好好接上,你后面是不是就不会跑了?”在越来越难以抑制欲望的动作中,士燮说话的声音已经低得近乎叹息。他重重吮吸了下,在董奉的颈侧留下了个很深很浓的印子:“都怪我年纪小,不懂兄长的心。”
董奉闭上了他仅剩的那只眼。
一切都黑了。哪怕此时还是晴天白日。冬日的阳光直晒在院子里,足以让废了两盏茶功夫堆起来的雪人都融化了。
士燮的手已经抓到了他的断肢。他近乎痴迷地揉弄着那个残缺的部位,像是小孩子对最喜欢的玩具那样爱不释手。
“我会找到那个吃掉兄长的人,从他身体里把你给出去的东西都找回来。”士燮说:“一条腿,一只眼,是不是?兄长觉得离开了家,你就可以随意支使自己做交易?那我会让他把和你交易过的东西都吐出来。让兄长知道,哪怕是被你割掉的、吃下去、嚼碎了的东西,也都是主人的,也没人能不付出代价、就私自从你这里取走。”
董奉被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动,完完全全任由士燮摆布。
他们在这张床上同床共枕了那么久。
士燮总是喜欢搂着他睡觉,夏天的时候他怕热,半夜经常会被士燮抱出一身的汗,有时候闷得受不了他就会把那双手从腰上拿走,可是没过一会儿就又会缠了上来。
他平日睡觉很轻,职业病,但是士燮来闹得多了,他慢慢地就习惯了在另一个人的气息里,一夜睡到天明。
士燮发高烧的那几天,身体很烫,也是他难得不会主动靠近董奉的时候。但是他们还是睡在一起,士燮会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像是睡梦里也要牵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心。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士燮跟着父亲出去游猎,可他兴致不高,中途就跑来士壹的房间。那时他正巧没当值,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小憩。
士燮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也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就抱住了他的背。
午后的阳光晒在兄弟俩身上,暖洋洋的。士燮知道他醒着,却在闭眼装睡,于是把头深深埋在兄长的肩窝里,笑着同他撒娇:“挪过去点。你挤着我了,哥。”
两人就那么挤在一间不大的客舍床上,晕晕乎乎呆了半下午。
等到晚上士壹当值回来时,士燮却还没有走。
他盘腿靠坐在榻上看书,还给自己倒了一碗荔枝酒,手边放了一碟干果。呆在下人的房间里,也还是世家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公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