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君异,君异?你怎么了?”
钓鱼佬刚刚志得意满地装了今天第一条战利品到篓筐里去,正是精神振奋时,却看见那个陪他打窝的人半眯着眼倚在廊柱上,脸上带着很少现于人前的疲态。
陈登把鱼和筐都扔给仆从处理了,挨着董奉坐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你这次新配的药方还挺管用的,才喝了两天,就觉着气力很是足了些。上次你说回家乡不是还剩几味药没采到么,是又回去了一趟?”
董奉温声答道:“托人带的。管用就好,你只要记得按时喝,别的不用想。”
陈登闻言看了过去:“找谁?要是从寻常商人那能买来,你那时就不会冒着被抓住的风险亲自回去一趟吧?”
董奉眼睛睁开了,他看向池塘边,有几颗抽了新枝的柳树,细长的枝条在不急不缓的和风下晃荡着。
这会儿已经立春了,春日里的阳光晒在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无需多虑的、自然而然的生机,不像冬天,日头大了雪就会化,然后没一会儿那寒气就会把人逼进了屋。
“你和交趾太守......”陈登顿了顿,看董奉的脸色没什么异样,便继续道:“那时我便不放心。可主公同我说,兄弟俩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没什么好插嘴的。我想想也是,君异你——”他想起什么又笑了笑:“不是容易被人欺负去的。你要是真不想,我觉得他也奈何不了你。”
“可我近来见你......”他沉吟了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合适:“你太累了,君异。我不知道什么让你这么累,是他还在威胁你么?还是你被我们的事绊住了?士家再怎么豪横,他们也不过在交州称霸,关中这边是个什么形势,士燮经过上一回应该再清楚不过了。他拿捏不了你。君异,我希望你能为自己多想想,能......开心点。”
元龙总是这样,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一些很温柔的话。
董奉闭着眼,听着他这话就像洒在身上的春光一样,骨头都被暖得松软了。
士壹化名成董奉,本来只是一个亡命之徒偷梁换柱的逃生之法,就因为遇见了两个人,便让他用一个名字偷来了一种人生。
偷来的珍贵之物虽然不是他的,可他不想扔,也没错吧?
“我没事。”董奉说:“他是来济生舍找过我,但我们聊得挺好的......兄友弟恭。你不用担心我,元龙。”
“有时候是有些乏,可能是春困。你不也打哈欠么刚刚?”董奉说着又主动拉起陈登,往池塘边走:“歇够了。趁着天色好,我看你今天手气也不错,多钓几条,说不定还能挑一条给她送去。”
陈登跟在他后头,脚步不快不慢。
方才董奉拉起他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对方袍袖下的手腕周围有一圈环形凹痕——青白色的印迹,还带着淡淡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后又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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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陵太守府邸出来后,未等他再多走几步路,一辆马车便飞驰而至,停在了董奉身前。
车夫恭敬同他行礼:“主人在等你,请长公子上车。”
董奉不语,拿着医箱坐进了车内。
车帘落下,马蹄声急,一溜烟便消失在官道上。
陈氏家仆从隔着一条街的胭脂铺子里走出,看了眼贵客消失的方向,这才转身回府。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得广陵与琅琊交界处的一处驿馆前才停下。
车夫将董奉扶下车,替他将医箱拿好,走在前方替他带路。
穿过一条不算曲折的长廊,董奉见士燮正在水池边逗鱼。
将人带到后,车夫悄无声息地告退,董奉便默默站在士燮五步外,没有上前。
士燮撒了一把鱼饵,引诱得一群红鲫摆着尾一拥而上后,他才得了闲,朝身后招了招手。
董奉刚走上前就被他抓住了手:“回来了?这几只锦鲤有趣,像通了人性似的,只吃饵不咬钩呢,兄长过来试试。”
“我不会。”董奉说:“你玩吧。”
士燮没理他,直接将人扯到身前,将剩下的饵食倒在他的掌心,然后握着董奉的手一点点往鱼池里撒饵。
那些饵食从他的指缝间打着旋儿落下,一点点勾引着几只红鲤鱼游近,可那些鱼儿是真的聪明,只靠近到刚刚好能舔舐走饵食的距离,不等渔网兜下,便飞速地逃跑了。
士燮不太高兴,咬了嘴边的耳廓一口,以示不满。
董奉被他圈在怀里,被舔舐了敏感地方也仍是动弹不得,只能继续依着那个姿势被摆弄着继续往池塘里撒饵。
士燮附在耳畔幽幽道:“兄长觉得这鱼怎么样,肥美吗?”
说实话这几条锦鲤被养得着实富态,要说肥是毋庸置疑的,至于肥美……它们只是观赏鱼吧?
董奉的思绪飘得有点远,于是他没有听见士燮的上一句,只听见了他含着威胁的下一句:“要么吃它,要么吃你,自己看着办。”
董奉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士燮含着笑用唇语同他说:“不许用杀招——”
他垂下了手,直接道:“去房间吧。”
他这么干脆的认输,一点挣扎都没有,没让士燮开心反倒叫他恨得牙痒。他在董奉耳垂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血印,这才将他掌心的饵食全倒进池里,抓着人便往北边厢房去了。
房间内明显是按士燮的喜好布置了一番,燃香挂账,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搁在金盘上,比烛光还亮。
进屋后,士燮便懒懒散散地伸长手臂,先是等董奉上前给他更衣,繁复贵重的各色配饰被人一一摘下,有条不紊地放在妆台的各色匣子内齐整收好。
除去外袍后士燮便坐到妆椅上,撑着头看着董奉忙活,也不说话,只嘴角勾着淡淡笑意,和方才鱼池前的赏鱼兴致倒是有几分相像。
过了会儿,等董奉给他把发髻拆掉长发披散下来,再披上那件丝薄凉爽的寝衣时,士燮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这才伸手把董奉拉到自己身边道:“这些下人的事不该让兄长做的,我是不是怠慢了你?”
董奉说:“你不是支使我习惯了?多叫一个人,你不乐意更麻烦。”
士燮听了一笑,他挑起董奉的一缕发丝看了看,而后说:“陈家怎么还用的艾香?太辛辣了,兄长毕竟是交趾人,不适合这个。前阵子西域商人献了一盒乳香膏来,据说是千金难买的稀罕物,一会儿我给你洗洗,换来试试吧。”
董奉问:“东西在哪?”
士燮微怔,只见董奉已经撇开他的手站起来,把自己的发髻也拆散了,簪子搁在妆台上,平静地续道:“我去浴身。你不给我我怎么涂?”
士燮听他这么说,本来很好的脸色瞬时就沉了些。他幽幽看向董奉,董奉背对着他已经把自己那件代表着杏林君身份的医师外袍脱了下来,内里不变的黑色劲装紧紧贴着腰身,掐出了一道极其漂亮的弧线,看着美,手贴上去的时候,更是滑而不腻、瘦而有劲的绝佳手感。
回味掌控这具躯体的记忆本应是既满足又愉悦的,作为餐前小点最是开胃不过,但士燮却发现他突然丢了品尝大餐的兴致。
董奉的乖顺就像一碗泼过来的汤药,说是好心来替你除心疾,实则怕只想看个狼狈的笑话。
“陈太守没有留兄长在广陵多待几日吗?许久未见的友人,风尘仆仆赶来为他改方子调新药,他就没有想同你秉烛夜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