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去是很体面的闲叙,但被士燮一字一字咬得格外清楚地从牙缝里吐出时,就硬是带了几分湿冷的凉气。
“元龙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不会知道。”董奉往门外走去:“士壹是你的,你已经拿到了。”
“我拿到了什么?”士燮在他身后问:“拿回了一个本来就属于我的物件,还是一个跑了那么多年到现在心思也还在外面的......兄长?”
“那你还想要什么呢。”董奉背对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一个一辈子只能有你的奴隶吗?”
屋里静了。
“兄长是不是觉得很屈辱?”士燮突然问道。
董奉没应,但是手下意识摁在了门扉上。
士燮从身后走了过来,把董奉散下来的长发理了一半到颈后,然后慢慢说:“是我误解了是吗?那时你有反应,我以为你也想要的,士壹。”
门扉的手不可察地微颤了下,而后就被士燮拿了下来。
“我记得,有一次碰了你的嘴,你就那样看着我,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是你弟弟,是那个怕你知道我心思怕你真恼了我的弟弟。”士燮想起来当时士壹躲过他的触碰时,跪在地上不可置信看他的眼神,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记忆犹新:“你那时候说不要,我还是会听你的,哥。后面就不会那么对你了。再怎么样,只要你还是我兄长,我总会......听你的。”
董奉极力控制着被他放在掌心端详的手,士燮的话语裹挟着某些不堪的回忆一句句灌入耳朵里,又一句句被竭力挡开,仅片刻间里衣就汗津津地贴在身上,一身气力几乎耗尽。
士燮忽然将他换了个姿势靠在门上,方便更好摆弄。
董奉一直没有挣扎,这时却开了口:“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有那么恨吗?”
士燮微愣了下,然后他居然笑着回道:“因为我害怕啊。兄长把我赶走,让杨氏的人抓了我,然后又救走了父亲。我恨你不要我,却又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我才刚刚回到士家,那些想我死在杨家的人一个个还活着呢,我怕兄长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其实不想我回来。”
说话时他又捻住了董奉空无一物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揉搓着那圈泛着红痕的可怜肌肤,直到董奉用很低的声音应了他一句:“我去救你了。”
“是啊,你救我了,在我差一点被啃完肠子以后。”士燮笑出了声:“我当然知道兄长心里是有我的。可我也不得不想,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被啃完才来呢?不然,你怎么会来得那么巧?”
“我没有......勾结杨氏。”这句话几乎是被钳制的人从齿缝里吐出的。
可士燮没有接着这个话再继续,他们争了太多次了。
士壹和杨氏勾结,从前有那么多证据摆在面前,甚至还有一封杨氏继承人同他的书信往来,可唯独缺了主犯的口供——缺了口供就不能给他定罪,只能上刑,可是上刑也还是什么结果都没有。
幸好,什么结果都没有。
“其实,不管兄长怎么对我,我都会原谅你的。”士燮说得很温柔,他一面说一面贴过去浅浅舔了舔对方脆弱的脖颈:“我那时候年纪小,以为知道真相了就可以不那么害怕,所以用了很多法子。那些法子每次用在你身上,你是不是都会多后悔一分,后悔还是去救了我?”
“你既然认定了我和他们勾结,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董奉硬生生扭过头,避开了那个要盖在他喉口的深吻:“一面哄我说要替我澄冤,一面拿我当傻子让我为了你......”他闭上眼,说不下去了。
士燮见他避开,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咽了下去,没再继续。
“我想看兄长再疼我一次。”士燮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不想让董奉听见的程度:“我没想,不是想,骗你的。”
可董奉还是听见了这句话。
听到后他就笑出声来,笑得眼角都起了雾:“士壹是你的家奴,公子,你可以随便怎么对他,他不会反抗的。你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让他杀谁他就会杀谁,他有的那么一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也不会给你惹麻烦,你没必要,你何必——”何必让他连最后一点留给自己的体面都没有呢?
“你恨我吗,士壹?”
士燮忽然问他。他问得很急,像是急切地渴望得到什么答案。
董奉摇了摇头。
士燮又问:“我错了吗,哥?”
董奉怔了怔,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于是士燮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能答应我永远不会再跑了吗?”他刚说完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像是生怕把什么东西不小心错过了:“我和你道歉的话。”
董奉沉默了很久。久到士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了口:“你能不抓我回去吗?”
士燮怔住了。
屋里的烛光忽然一闪,董奉靠在门上的身影几乎在那一瞬间和黑暗融为了一体,仿佛消失了......士燮在那一瞬,知晓了答案。
他不能。
发现董奉可能消失的那一刻,哪怕他明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也感觉自己的心被挖空了,那种不是疼痛,而是巨大的、仿佛把整个人都吞没了的空无和茫然,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成为香炉里烧尽的香灰,风一吹就彻底不见了。
“士壹,你是欠我的对不对?那就做一个心甘情愿留在主人手里的玩物吧。”士燮温柔地走过去,抱住了他,还是那个靠在他肩窝里的亲昵又依赖的动作:“等到什么时候,主人腻了,或者玩坏了,就可以扔了。那时候你再跑,好不好?”
董奉像是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他甚至伸出手去抱了抱依偎在他肩上的弟弟,应道:“好。”
士燮笑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翠玉镶金的匣子,放在董奉掌心打开。
一股浓郁香甜的味道迅速弥漫了整个厢房,连嘴边都仿佛品尝到了一丝乳糕般的甜腻。
“这香味确实特别。上回闻见还是在许都的夜宴上,曹公叫了一个宠姬献舞,据说就是西域献来的美人,通体甜香,佐酒最佳,宴后都久久不散呢。”士燮一边说着,一边浅浅挖了一块涂抹到董奉的手腕上,把青白色的印子来回都用香膏沁润了个遍:“兄长你闻?真的好香。”
董奉接过了装着乳香膏的盒子,问他:“都涂完吗?”
士燮笑了笑:“你自己看着办。兄长不给我鱼吃,那就把自己弄得好吃点吧,我饿了。”
董奉垂了眼,拿上香膏便出了门。
士燮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劲瘦的背影穿过长廊,往浴房的方向走去。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董奉没了一条腿以后,走路的确和从前是有些变化的。
尽管他自小修习交趾杀人术体态轻盈,不靠拐杖也能走得很快。
但......他见过士壹完整时候的样子。他抱过自己,被自己拉着手在上元灯节的市集上飞奔过,曾在他最恐惧的时候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一身黑衣的杀手,手上甚至什么武器都没拿,你都会知道这个人在的时候,所有的危险都和你无关了。
可现在的士壹,已经是在关中呆了这么多年的杏林君董奉了。他杀人的技艺是不是也生疏了?偶尔累了会不会也需要拿个拐杖支撑下自己?
他还能被自己放在身边.......赏玩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