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士燮靠在床头,偏头看去,身边的人还在熟睡着。
厢房里的帷帐已经拉开,沉香也叫人点上了,床榻间那股气息开窗后便散了不少,只余留乳香膏的那丝甜腻经久不去。
外头已经日晒三杆,透过格窗进来的光线照亮了屋子四角,连角落里扬起的粉尘都清晰可见。进来请示的仆从小心翼翼来了两回,董奉却还未醒。
董奉的眼罩早就被摘下了,他头埋在枕头上,整个人微蜷在被子下,断肢被挡了起来。
士燮伸手过去挑开了他湿淋淋和床褥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董奉动了动,翻身的时候肩上有一片肌肤露了出来,上头青紫和红痕交错,和长到骨肉里的陈年旧伤完全不一样,看着叫人有些莫名不安。
士燮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醒。他从未见士壹睡这么久。
哪怕是那时,他把士壹关在水牢里最深的、看不见一丝光的囚室里,以为在那种连时间都消失的地方他会让自己睡过去好受一点,可他刚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士壹就发现了。
士燮没有带人,他是一个人来的,只想来看看哥哥,或者说,来偷看下哥哥。
他不该来,来了很多话也许就逼不出来了,可他又不敢不来,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真把人弄丢了——花灯会首席又怎么样呢?也是肉体凡胎吧,他能挨得过士家那些挖空心思折磨人的手段吗?
所以必须来看一眼。
士壹本来蜷缩在囚室的一角,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可在他下到最后一阶时,士壹突然撑着腿靠着墙壁坐了起来,然后哑着嗓子向着来路方向喊他的名字,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连回声都听不见,只是一个人的喃喃自语了。
士燮停在最后那级台阶上,没有动,没有应,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士壹说过一句话。有人来就像只是士壹在五感被剥夺后产生的幻觉。
所以他不知道士壹那时候的话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想象中的“幻象”说的。
士壹起先的声音还正常,只是有些精神透支后的迷糊。他说:“还要呆多久呢......这里好黑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能摸得到自己的骨头,还有他们的骨头。死掉的人为什么会来跟我讨一根小小的指骨呢?人都化成灰了,要一根骨头有什么用,那么小气......真是的。”
说着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速急切了起来:“士燮,别杀杨氏的质子。别杀他!至少现在别动手。我没有见过杨氏的家主,可花灯会的暗号只有士家的人才会知道!你现在动了手,杨氏的人就能撕毁盟约,有些人里通外合就——”
越来越急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卡住一瞬后,士壹又笑了:“里通外合的人,是我,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有信过我,是不是?”
“我怎么会把你送给他们。那天晚上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怎么会,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回去?”他声音变得越来越虚,越来越碎,像是被魇住了。
士燮听到那猛地转身,拔腿就从来路的方向往回走,可还没走完下来的那几十级石阶,他就停住了。
他停在能看见水牢出口的石阶拐角处,那里凿开了一扇很小很小的石窗,昏暗逼仄的牢狱被这点借来的光照出了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木然在那点光下站了不知有多久。等到再抬腿时,士燮收拾好了形容,依旧是那副绝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士家下一任掌权人的模样。
“关了这么久,士壹的嘴还没撬开吗?”士燮拿起马鞭,狠狠抽下去,将跪下汇报的下属抽得滚到一边、皮开肉绽:“这么没用的话,我看不如你来替他吧?”
所有人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个阴晴不定脾气暴烈的新主人,即便将士壹关去水牢拷问是长老们的提议,此刻也没有一人敢开口提醒。
“把士壹提出来,我亲自审。”士燮环视了四周跪了一地的仆从,扔了马鞭,用仆从奉来的清水洗了洗手,擦去手上的污秽后,漫不经心地下了命令:“找人去瞧瞧,弄干净了再送来。要是出了差错——他能抗过去的那些,想想你们自己行不行。”
那时候家族里的声音有很多,每个声音都在试图利用花灯会首席叛变这件事挟制士家新上任的小主人。毕竟士壹和士燮关系亲近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而一个失去了花灯会首席这个最强大臂膀的继承人,任人拿捏才是所有人预想的结果。
但士燮用一个下午五条人命制定了围绕他的赏罚规则。随后在长老院强硬压下了众人的不满,将士壹从水牢里提出来重审。
他本来能把人带回来的。
可你为什么要跑呢,士壹?
你要是真的没有背叛我,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在被提出来的当晚就急不可耐地勾结杨氏,叛逃士家呢?
你知道那个杨氏质子后来怎么样了吗?我把他送回去了,完完整整地,一块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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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还是士燮。
士燮正盯着他看,眼神很沉,让董奉想起了熬了很久的汤药底色,各种药材在锅底熬成浓黑的一炉后,已经分不清里头都有什么了。
他张开嘴,发现喉咙哑得发声都已经很费力,于是皱了皱眉,干脆当一个哑巴。
士燮见他醒来却是怔了怔。他把手伸到下面轻轻握住了董奉的手:“昨晚我是不是过分了?”
董奉摇了摇头。
士燮借着姿势躺下来,合着被子一起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了他的背上:“你好香啊,兄长,我忍不住。”
董奉嗯了声,稍稍挪了挪位置,让他能抱得更舒服些。
士燮始终把头埋在被子里,没有看他。董奉被他那么抱着,倦意又泛了上来,就眯上了眼。
过了会儿,他感觉士燮又靠得离自己更近了些。被子已经完全贴着他的身体被士燮缠住了,士燮却还嫌不够,还在使力想把那点可怜的缝隙都给挤出去。
董奉终于忍不住,推了他一把:“热。”
士燮把头埋在了他的后颈上:“别赶我,哥。”
董奉不动了。
士燮的气息几乎罩在了他能感知到的各个方向,等覆盖了他能逃离的所有区域后,气息也变得越发急促起来。
董奉问他:“还要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