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没有任务的时间,董奉呆在济生舍的日子既安然又无聊。
杏林君的医名远播,摆弄着药罐和医案的时间久了有时候也会让他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这样一个在吃人的乱世里任劳任怨、慈悲为怀的医师。
像张仲景那样。
所以夜里偶尔路过存放指骨的那间小屋时,董奉总会停一停。
刚从交趾跑出来的那段日子,每天夜里惊醒时他总会摸摸那些骨头,人骨的质感在处理之后表面会变得滑润,摸上去能叫人非常安心。那毕竟是最黑暗的时候也不曾离开过他的东西——怨、憎、恨,都是让人保质期最久的良药。
等到指骨里慢慢混了些其它,那些他用尽心血去挽救过的生命,装它们的罐子的容量就不够大了。董奉有一天突发奇想把它们做成了风铃,还分做了两边,一边是杀的人,一边是救的人,各自在风中摇晃,对称而优美,很长时间以来都是他最喜欢的藏品。
它们和院外的那片杏林不一样。
杏树是元龙和孟卓亲手为他种下的,是他们容留他的一个庇护所。无论他从何处来,有着怎样的过去,那么聪明的两个人都不曾深问,只是让‘董奉’以济生舍杏林君这个身份留下来,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在乱世里能有个安身之地。
所以董奉不得已并不喜欢在杏林杀人。友人的心意始终在那里看着他,哪怕他们早已认清了假象下的真人,包容了藏在皮囊内的心肝,杏林君董奉依然是他能坦然面对对方时不可或缺的身份。
杏林和指骨,一个叫他依恋,一个让他安心,他很贪心,哪个也舍不下。
傍晚的时候曾师傅叫弟子给他送来晚膳,特意加了道从交趾运来的食材做的菜:炙石蟹。
董奉不爱吃生食,交趾人喜欢的南越鱼生他不沾,元龙一个关中人为什么也那么喜欢从来都是个难解之谜。炙石蟹做起来麻烦,要好几个时辰,但是鲜嫩的白肉撒上特殊香料后在高温下被激出的浓香,是难得能让他有口腹之欲的食物。
今日得闲,他一个人去院中摆了个小桌,放下一盘金黄流油的炙石蟹,一壶荔枝酒,加几份干碟。
幕天席地,杏树随风而动,几片杏花落下时,便正好佐酒。
一年之中,也难得有几日这样的闲适。什么也不用想,董奉也好,士壹也罢,是他又不是他,与他何干呢?
桌上的酒壶空了七八个,七零八落地散着倒着。满园月色爬上了墙,莹白的光肆无忌惮地裹着趴在小桌上醉得深沉的那人,不肯挪开分毫。
士燮从一片阴影的深处中慢慢走来。
他俯下身,从桌旁抱起了董奉。他抱人的动作不算熟练,董奉在昏睡中未曾卸下的假肢还踢到了他。士燮微微皱眉,而后试探着调整了下姿势,这才安安稳稳将人带到了屋内。
几个跟在身后的侍从收拾好院里一片狼藉后,和主人行礼告退,也借着黑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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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奉半夜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廊上的风铃随风而动。
他睁着眼看着,没了睡意,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士燮睡在一边,呼吸平缓,是浅眠,但没有醒。
董奉醉得再厉害的时候其实也不会完全没有知觉。任何时候,他都不可能让自己毫无知觉,那是千百次生死线上教给他的本能。
但醉酒还是很好。人可以允许自己没了知觉。
士燮这次来,董奉发现他的腕上也带了一只翠玉镶金的镯子,和自己的那个色泽质地略有区别,但不仔细看,仍像是一对的。
士燮从小就对他特别有独占欲。最早的时候他还只是董奉心里一个高高在上却又偏要找下人扮演兄弟给他偏爱的小主人,他不可能拒绝,但少年时候的董奉心里还有点不合时宜的傲气,他表面上顺从但实际上并不怎么愿意搭理这个金尊玉贵却非要粘着自己的小公子。
可是后来他带着和自己一样身份的庶子家奴、还有别家送来的质子一堆兄弟们出门摘荔枝玩闹时,他发现士燮总是喜欢跟在后头。但只是跟在自己后头。董奉不能不耐烦,却又确实不耐烦。
有一次他故意走快了些,等到士燮捡完树上掉下来的荔枝时,兄长已经不见了。
士燮那时候还是个奶娃娃,但已经很有大家公子的气度了,他没有大喊大叫,反而是蹲下来四处找了找士壹留下来的行迹,判断兄长可能往何处去了。
可士壹故意抹去了自己的踪迹,一个常年被训练的杀手,隐藏气息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他在那颗让士燮以为自己被弄丢了的大树上坐着,时不时往下看一眼,看看士燮是不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