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奉没应,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前方那两个肉俘,萦绕在他鼻尖的焦糊味一直未散:“公子是要我教你怎么用刑吗?”
“兄长。”士燮的手指还覆在他的指尖,他绕着董奉的手,和昨夜似的,纠纠缠缠不肯放:“这两个人是杨氏的死士,被士家养了那么些年,这次给许都送信才被发现——”
董奉收回了手,冷冷道:“还没问出想问的吗?”
“没。”士燮吐出了一个字。
董奉听闻,从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两个浑身血淋淋、眼耳鼻舌全被烧红的铁器堵住的肉粽面前。
士燮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保持着那个不体面的姿势蹲在空荡荡的椅子前,不发一言。
按理说被封住五感的人应该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当董奉来到他们面前时,那两个“人形物”却极力挣扎起来。
他们从跪着的姿势倒了下来,拳头大的粗绳在挣扎中将人肉勒成了一块一块,肉和血淋淋的碎布一同黏在绳索上,无法发出的气音变成了喉管中的嗬嗬声,在满院的寂静中清晰可见。
“我帮你。”董奉说。
他随手抽走了身旁死士手中的利器,不是长刀,而是一柄小小的弯刃,刃尖微曲,还带着倒钩。
那不是匕首,而是刑器,或者说,是一种折磨人的刑具。
把刃尖送进肉里,让倒钩游走一会,能将脏腑里头的心肝脾肺都掏出来一一看完,人还不死。
董奉的动作很轻,姿态却有一种奇怪的优雅,如同庖丁解牛般的丝滑。
“这个的舌头还在吗?”他回过头,望了眼还蹲在地上的士燮,同他确认。
“......在。”
董奉点点头:“那就他了。”
肉粽在他脚下弹动了两下,不动了。
“士壹——”
寒光停在心口被割开的那块布料前。
“当年用杨氏质子去水牢换走你的人,是他们吗?”士燮问,声音几乎听不出什么异样,除了喉咙里带出的那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董奉笑了声:“扎下去,不就知道了?”
“再能撑的人,半炷香之后,都会开口的。什么都会说。”他说:“你放心。当年我不也说了吗?”
......
手起,刀入。
一切却未曾如董奉所想,只是酷刑的开始。
而是瞬时的结束。
他握着弯刃挑破心口顶入脏腑的时候,亲眼看见乌黑色迅速漫上了新鲜的□□。而后,近乎瞬息之间,那人就毙命了。
刀尖上有毒。
董奉微愣,然后他的手就被身后走来的人握住了。
士燮从他手里拿过了弯刃,干净利落,扎进了另一个不再动弹的肉俘的心口,同样一刀毙命。
******
院里的人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远处的杏林依稀还是昨日树影摇晃、春花灿漫的样子。
董奉直接坐在了长廊出口的台阶上。士燮站在另一边。士燮来济生舍,总是很粘人,他们就很少隔着那么好几个人的距离。
士燮看着董奉,董奉看着杏林,两个人都不说话。很久。
直到一阵风过,不远处的指骨风铃又晃动了起来。
铃声打破静谧的那一瞬间,似乎给了人一丝开口的勇气。士燮喊了声:“哥。”
董奉掸了掸衣摆,在士燮以为他不会回应自己的时候,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不是问句,而是能听出的,很深很深的疑惑,还有疲惫。
“你这么记恨,又不干脆杀了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士燮第一次从兄长那听到了如此无力的质问:“我离开家,只是因为没死,就还想做个人而已。我没那么多心思,就一点点不该有的念头,也不行啊。”
董奉双手垂在空荡荡的袍袖边,他坐在台阶上的腰背已经弯了。
他没有怨也没有恨,甚至没有了情绪,像是真的想不明白:“就算我真的背叛过你,我害成你了吗?我不是去救你了吗?你现在已经是士家家主交州太守,能知道的你都知道了,该死的人除了我也都死绝了,你愿意信什么都行,定什么罪都是你说了算,你还要找什么呢?”
“我——”士燮说的第一个字就卡在了喉咙里。
“再说,你那时不是也报过仇了吗?我是错了啊。”董奉茫然道:“可你罚过我了,公子,让我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士壹是个什么东西。你又不肯杀了他,那还要怎么样呢?非要把董奉这层皮再剥了,把他抓回去吗?抓回去了,你这么多年咽不下的那口气,真的就能咽下吗?”
他每说一句,士燮再想发出声音就更难一分。
他想说什么呢?想说我不是恨你,我是,我是害怕,怕我当年错了,怕我真的让你没法回头吗?
我......错了吗?
“公子想要的,我都给你了啊。”这是董奉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扶着廊柱站起了身,往院外走去。
士燮清楚的看见,上台阶的时候,他甚至因为跛脚不小心滑了一下。
那个意外几乎瞬间就让士燮的血凉了。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看着董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良久,才慢慢坐回石阶上。
坐下时膝盖弯得很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他的手搭在膝上,又慢慢滑下来,撑在身侧的石阶上。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苔藓,一点一点抠下来,堆在手边,攒成了一堆。
风又起了,他打了个寒颤。明明是春天。
董奉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