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杨氏新送来的质子?”他问:“公子已经答应和谈了?”
“父亲答应的嘛。他虽然不幸死了,”不幸二字被士燮咬得很重:“可定了的就是定了,我当然不会罔顾先父遗愿,叫几个嫡亲的兄弟和叔叔们心寒。”
他嘴角勾起,笑得分外讽刺:“不过兄长猜错了,他是我让人掳来的。”
“杨氏想把他送给我泄愤。他配吗?把手脚都砍了扔进野狗堆里,吃完了都不会有人看上一眼,这么个东西我要多少没有,也配当个和谈的陪衬?”士燮转头看向士壹,拍了拍他的手:“若非杨氏,我们兄弟二人怎会离心?他不经打,没几下就要死要活了,好没意思。兄长去杀了他,免得你我看了生气。”
士壹转头看向士燮,士燮也正看着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盈盈。
“兄长不敢吗?”士燮又问:“怕长老们责罚,还是怕坏了士家其他主子的好事?”
“兄长是花灯会首席,那日带人杀入杨氏地牢救我,多么厉害,不是差点将他们嫡子都手到擒来么?杀一个庶子和宰头猪有什么区别,兄长这点小事都不肯为我做吗?”士燮偏头看向在他面前跪着、低垂着眉眼看着地上的那人。
依稀,仿佛,他们曾经某个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一个一动不动地跪着,一个一动不动地看着。
“怎么杀。”士壹再抬头时,他眼底已无波澜:“用刀,用毒,还是你想再多折磨些时间。”
士燮笑了,这回他像是真的很开心,脸上露出了些许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天真和满足:“随你。他交给你处置了,士壹。”
说完,他将士壹扶起了身,还伸手过去揉了揉膝盖:“怎么跪着也不说,差点忘了。”
士壹缓缓向芭蕉树走去。那儿已有死士等候在树下,看见士壹走来时,赶紧将腰间佩刀递上。
士壹看也不看,直接半握住刀柄,在所有人来不及看清他出招的瞬间,一挥手斩断了绳子。
被吊着的人形嘭地砸了下来!他浑身血气,整个人则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士壹握着刀走过去,蹲下来,他看见了少年那张清秀但满是血污的脸。
不认识。但大抵就是杨氏的某个庶子家奴,生下来就是要被送去其他世家任人宰割的肉。
你命不太好,不过其实都一样。如果你死了他能开心点的话 ——
他想着。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握着刀的手和方才摆足床的时候一样,稳而流畅,没有丝毫凝滞。
刀在他的手中确实和屠夫没有区别。
——那你就去死吧。
刀尖挑开了少年脖子上那根捆得最结实的绳索。
“住手,士壹!”
一声大喝,来自士壹刚刚走过的长廊拐角处 —— 士氏的两位长老在一个神色沉静的中年男子陪同下大步走来。
士壹却恍若未闻,刀尖刺向了最脆弱的颈部,杀人,根本只在瞬息之间即可。
叮!金器相撞之声,震开了士壹手中的长刀。
那是一把小小的匕首,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士壹扫了一眼却没回头,动作也没停,再度拿着刀往杨氏质子的心口捅去 —— 身后三把同等制式的匕首接二连三撞了上来,最后一把甚至削掉了士壹的一捋额发。
“停。”士燮懒洋洋发出了命令。
他的声音清脆,一声即出,凌厉非常,不容置喙。话音落,院落里兵器相击之声已戛然而止。
两个长老已经走进了院中,虽向士燮行了家主之礼,但面上不悦之色已毫不遮掩:“公子为何要杀杨氏质子?”
"他们在浪泊屯兵不退,送个庶子就想糊弄我?"士燮笑了笑,仍然靠坐在榻上,"我没看出诚意。"
“既疑心杨氏诚意,便该召长老们共同商议。”一位说:“一个庶子虽算不得什么,但和谈期杀人,恐招怨怒。公子年少,莫要因一时气性坏了大局。”
另一位随即接道:“家主......前家主在时,浪泊兵线已由两家割据,想削弱杨氏兵力也不是一时之事。公子刚继位,当以内事为重。”
士燮唇角勾着笑,静静听他们说完后,他唤了声:“士壹,过来。”
士壹闻言,将长刀插在身后,走回了士燮身边。两个长老看了他一眼,脸色都很是不好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同身后站着的中年男人靠近了些。
“长老们说我不该杀他,怕杀了招杨家的人恨我。”士燮笑吟吟地拉住了士壹的袖子,昂着头问他:“兄长说呢?”
“公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士壹答道:“有人恨你,我去杀了便是。”
两位长老顿时怒道:“荒唐!”
“对啊,荒唐。”士燮笑着拍了拍士壹的手:“兄长是士家养的杀手,不知道大家族要考虑的事可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突然启了另一个话题:“既然长老说如今还是内事要紧,那我问问,当初杨氏设伏,于士氏重重府兵中绑去了父亲和我的那事,查得如何呢?”
两名长老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位回道:“尚在查办中。不过,此事因花灯会值守不力而起,士壹当日为何不曾留值家主身边还未曾——”
“这是何意?”士燮听着打断了他们:“兄长,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要好好审审你呢?”
士壹跪下:“是我失职。”
士燮眼睛里没了笑意。
他从榻边拿来一串红玛瑙佛珠,一颗颗在指尖搓动过去:“意思我听明白了。可士壹当日救主有功,没有证据便要审他,容易叫下人心寒。这样吧,士壹卸去花灯会首席的位置,留在我身边伺候。你们既然想查那就查个清楚,一月之内给我个说法,不然——”
串珠的绳子突然断了,红色珠子滚落一地。
士燮踢了踢脚下的几颗,百无聊赖道:“到时候我只好自己来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