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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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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夜里士燮睡得很不安稳。

他的伤没好全,自从士壹搬到他屋里来以后,除了服侍他梳洗吃食,日日睡前都要替他上药镇痛。

董奉那时候在医术上就已颇有心得,士燮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照看那些药罐子,知道他哥除了杀人术超绝外,在医道上的天赋也很是惊人。

从前士壹时常被派去执行士家的机密任务,他身手再好也难免会力有不逮,重伤休养时士燮会跑去他那个小院,在院子里替他守着那些药罐子,不叫旁人插手。

药罐子的气味其实很难闻,尤其是一些吊命的药,火候不对烧糊了就要重新换,院子里浓烟不散,呛得人嗓子疼。

但士燮闻着会觉得安心,比在屋子里看着一张惨白的脸、高烧中梦魇的人更安心。

士壹把他救回来那天,士燮隐约记得是士壹亲手把和他的血肉裹在一起的碎布撕开的,痛得钻心反倒让意识模糊。他当时一直抓着那个人的手,力气耗尽也要把浑身的疼痛都扔出去,扔给他一点点替自己尝尽。

你会杀人,却一直到我快死了才来救我。你会救人,可你怎么都治不好我身上的伤。兄长啊,你说你学杀人救人都有什么用?

既然都没用,那不如都不用了吧。乖乖留在我身边,服侍我,伺候我,以后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主人,好不好?

那晚士壹将冰凉的药膏抹上他的后背时,被士燮反手抓住了。

士壹停下来,看着他。士燮也扭过头,看着他。

他们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一时无言,只有床边荔枝壳烧出的香烟依旧袅袅。

过了会儿,士燮轻声说:“有点疼。”

士壹突然放下药膏,说:“你等等。”转身便向屋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士燮见他一只脚已经踏过门槛,毫无道理的慌乱漫上心头一下子攫住了他,叫他立刻厉声喝道:“回来!”

士壹回头,看向他的眼神中有疑惑,有温顺,还有一些叫士燮看不懂的情绪。

“我去拿点薄荷来。”他说:“用麻油和蜂蜡熬制,能解痛。”

“用不着。”士燮闷声说了一句。没听见士壹回话,他又补充道:“让别人去。”

等士壹慢慢走回榻边,士燮拉着他在自己面前跪下,仰着脸温声同他道:“兄长别出门了吧,呆在屋子里不好吗?有什么事叫李君他们做,你就陪着我,让我时时刻刻能见着你,行吗?”

“嗯。”士壹点头。他跪的姿势比先前更标准了一些,士燮说疼,他就换了更轻的手法,擦着那些伤口描过去,等涂完了又拿了扇子给士燮扇风,士燮便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半夜坐起来的时候,士燮满头大汗。

他的手在床上一阵乱摸,却好像没找到他想要的,掩不住的心烦心乱让他不住喘着粗气:“士壹!士壹呢?!”

“我在。公子怎么了?”

士燮听到声音猛地低头——士壹躺在他床下一张矮小的榻上,半靠着床沿,正看着自己。他声音很干脆,听不出多少睡意,常年做惯了杀手是这样的,合上眼也不可能真正睡着。

士燮一下子从床上下来,只穿着一件里衣走到士壹身边坐下,借着点透过窗棂的月光打量着这个人:“怎么睡在这?”

“方便。”士壹说,也没解释方便什么。

士燮把他的手拿过来握着,很凉,凉得让他有些心惊,他突然想起来他对士壹动的那次家法也没过去多久,他的伤真的快好了吗?

“我是不是对你不好了?”他问,很轻的声音,但是在静夜里还是很清晰。

等待士壹答复他的时间几乎比灯油燃尽还要长。

“你对我很好。”最后士壹说:“我记得的,公子。”

士燮听到他的回答突然很委屈。非常非常委屈。沉积数个月之久的情绪几乎都在叫嚣着要扑过来和他讨个明白。

我对你不好吗?从小到大,我对你不好过吗,士壹?

他又怨又恨,几乎想把这些年的事都倒出来一厘厘和他掰扯清楚 —— 如果他们只是一对平凡人家的普通兄弟,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去质问兄长:你凭什么能扔下你的弟弟,你配做一个哥哥吗?你怎么能因为害怕被罚就把我推开,你不觉得问心有愧吗?你救了我又怎么样,你让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我恨你不应该吗?

可是。

士壹救主有功,是他亲口说的。

士壹救了父亲,还勉为其难去杨氏牢里把他抢了回来 —— 不说多大功劳,起码也能将功赎罪不是?

他再怎么犹豫,再怎么有所顾忌,也还是来救了自己啊。

士燮想,你在被野狗咬开肚子的时候不是发过誓吗:只要你来了,我就不恨你了......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救我呢,士壹?

你怎么能对他言而无信呢?

士壹忽然开口道:“还睡吗?太黑了,我去点个灯吧。”

太过熟悉的声音让士燮一阵恍惚,他软软放开了士壹的手,看见他爬起来将屋子里的几盏灯烛都点上了。

烛灯点亮后,屋子里忽然就变得一览无余。诺大的一间寝室,处处都是华贵繁复的装饰和铺张奢靡的布置,甜香馥郁,冰鉴还散着冷气,连烛光都亮得不同寻常。

可黑暗里那些要冲破什么的东西被这么富丽堂皇地一照后,都偃旗息鼓了。

士燮坐在床下,衣衫凌乱,头发随意披散着,他看着士壹点燃烛灯后身形稍稍滞了滞,看了眼半掩着门的屋外,才转身过来。

士燮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挨着自己坐下。

“兄长那时私自决定去救我,很不容易吧。”他问:“很多人想着我死,是不是?”

自他回家后,他还是第一次和士壹聊起这个。前几个月,除了在士赐面前,他一个字都不许人提。

士壹想了想,说:“还好。”

士燮笑了笑:“他们怎么能同意你去救我的,不怕我回来坏了大事吗?你一个家奴,能改得了主子的决定?”

士壹低头看着地上:“家里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想去总能去的。“

“你去求人了吗?”士燮问:“求父亲,长老,还是哪个族叔?”

士壹没说话。

士燮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才道:“兄长记得吗,你答应过要永远保护我的。”

“......嗯。”

“所以我不会感激你。”士燮站起身,走过去掩住了那半扇朝向院外开着的门:“你救了我,是你应该做的。你没救我,是你欠我的。”

******

士壹走入士氏比武场时,杨家首杆上已经挂了三个头颅,都是花灯会的死士。

前几日刺史特意来函为士氏和杨氏两家调停,今日聚首宴上由两家各自出人掠阵格斗,也算交州世家大族间的常见节目了。

士燮没有传他来,是长老们要士壹来的。士壹没有拒绝,他欠过一个人的情,该还总是要还。

士燮见他走来,一脸和满座宾客相谈甚欢的笑意立刻冷了。

“谁让他来的?”他扫视了一圈,问了一句。

一个长老应道:“我记得四大家族间的比斗,士壹还没输过吧。他虽然不是花灯会首席了,替士家上场也是本分。”

周围人连声称是。虽说只是以死士格斗为两家和解之宴助兴,但这次输得实在是难看,席上几位士家人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士燮冷笑:“你们倒是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说完,他拂袖离席,大步往擂台方向走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

杨氏新继任的年轻家主突然笑了笑,开口道:“士燮公子雅兴。既要看,不如大家一同前去看看?”

******

“士壹。”

士燮在身后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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