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壹回头,还没等他行礼,士燮就抓着他的手腕一同走上了擂台。
这是生死擂。上场之人本来无需避忌,刀剑无眼生死由命,场上一个因为见士燮分神而被刺中的士氏死士的血差一点就溅到士燮脸上。
士壹踢起地上的一把刀,挡住了。
士燮便回头看了看他,慢慢道:“兄长既然要来,自然得赢得漂亮,不能给我丢脸,对吗?”
士壹点了点头。
士燮又道:“一个都不能输。嗯?”
“是。”
士燮笑了:“我就站在兄长五步之后。可别伤了我,也不能......弄脏了衣裳。”
他提的要求越来越苛刻,士氏和杨氏的杀手都看向了士壹。
生死擂,每多一分限制,死的概率就会多一倍不止。
当然,他们本就是为主人一句话就必须赴死的,死士。
士壹仍旧面不改色,应了。
士燮便笑吟吟站到了他五步之后。
紧随他身后的杨氏和士氏的几位也到了。不过他们没有站去台上,只在距离擂台更近的位置重新摆上酒席落座。
士燮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已经走到兵器架前的士壹,忽然开口道:“有把握吗?”
“嗯。”士壹的手停在了一张弓上,他安静答道。
“那就把眼睛蒙上吧。”士燮笑了起来:“兄长这么强,我还从来不知道兄长到底有多强呢。”
场上一片死寂。
嗤啦一声,士燮将撕下来的一截绸布递了过来。
士壹拿着弓转身,接过来,在脑后打了个结,让布条覆在了双目之上。
他下一个动作是单手握住弓身,另一只手从弓弦中间提起,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巧劲将弓弦于瞬间扯了出来,而后扔下弓身,身形如鬼魅般向前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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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士家最强的死士吗?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杨氏的年轻家主从落座后便不曾自擂台上挪过视线。
士壹已经杀了三个杨花楼的死士,还有一个重伤断腿滚下了擂台。士氏的首杆上终于挂上了三个头颅。
他如此夸赞叫士氏的人听了也颇有面子,便也附和着说了几句自谦的话。
“难怪能杀入兄长的犬苑。”他忽然抚掌笑道:“如此身手,一人可敌百人,若非他手下留情,兄长怕是当日便死了。这么说来,我还要谢谢他呢。”
他话里行间丝毫没有避忌杨氏绑走士燮的深仇大恨,但他作为杨氏一位不起眼的嫡子确是在杨氏长子伤重后才获得即位机会。此时说一句‘谢谢’,言外之意让人不免多想。
士氏一位长老接话道:“今日既是刺史大人促成的聚首宴,我们两家的恩怨就一并搁下吧。决斗输赢不过助兴,杨公子若是对当日之事还有芥蒂,一会让士壹来给你赔罪。”
杨公子淡淡一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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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
士燮看着十步以外的那个身高近九尺的杨氏杀手。他举着一个和自己手臂一般粗大的斧头登台,台下木板都随着他的动作震了震。
士壹站回了士燮身前五步的位置。他身上有血腥气,但是不重,只是喘息声很明显。
“兄长。”在那人大步朝士壹走来时,士燮忽然说:“赢了,想要什么奖励吗?”
士壹没有回答。
因为斧头已经朝他的下身劈了过来。
那么重的斧头,那么壮的身形,在真正搏斗时,杨氏最后一个杀手的出手却是和其他杀手别无二致 —— 凶狠,灵活,杀机盎然。
士燮看着士壹,他太快了,哪怕不过几步距离,士壹要看清他的动作依旧不可能。
他只能听见弓弦和斧头各自劈开隔断的声音。
一个短促,一个粗重;一个破空,一个砸地。
弦上已经满是血了吧?他忽然想到:那么多的血,会不会让他手滑呢?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一个常年修习杀人术的杀手,使用他手中任何兵器的时候,都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可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士燮发现他挥不去了。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的眼睛、耳朵、身体的所有感官几乎都在追逐着士壹的手和那段浸满了鲜血的弓弦。
似乎看见士壹的手还稳稳拿着弓弦时,他才能稳稳站在原地。
‘吱呀’一声,士燮凝神,只见前方斧头低旋、正好擦过士壹手腕,那根弓弦几乎立刻被他抛了出去—— 弓弦终于缠上柄身,那是士壹最擅长的杀招!
对手兵器被击飞的下一秒,那根弦就会回到他的手中,勒断敌人的脖子。
士燮说不清他手心的汗从何而来,但是他知道自己笑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来,仿佛他的手心也掌握着那根夺命嗜血的弦一般。
可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嗡的一声巨响,那怎么会是......弦被弹开的声音?
他怔愣之中,忽然看见了正前方一颗长在鼻下的黑痣,痣上还有毛 —— 那个杨氏杀手竟然猛地蹲下,向前半步越过士壹在擂台上画下的禁区,斧头被缠上的瞬间他便借力让它劈向了士燮这个方向!
士壹几乎是借风声判断出了斧头的走向,他当机立断扔了手上弓弦,飞掷到斧刃前,挡住了它与士燮眉心相交的那点微末距离。
直到斧头在士燮身前哐地砸下,砸开一个洞后,士燮依然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曾挪动。
他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表情,惊慌、恐惧、愤怒?都没有。只有令人心寒的镇静。
士壹足尖一滞,回身不及半寸便立刻回头,因为身后壮汉已经扑来,如泰山压顶,他们两人都没了武器,只能用血肉之躯较量。
在士燮眼中,他失去了那根被他念念不忘的弓弦,他便几乎已经感知不到士壹的所在了。
他看着两人最后的殊死搏斗 —— 士壹几次借柔劲上了对方的身却立刻又被甩了下去,最后一次,他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而那个死士却在挣扎中用手拧到了士壹的膝窝。
他面色发青却丝毫没有泄力,手上青筋暴起,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大,大到他似乎想在被士壹掐死前直接扯断他的小腿!
士壹在巨痛中,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一阵劲风。
那是重物破空而过的钝劲,来势凶猛,却因掷出气力不足很快显出了绵软。
来不及了。士燮想,他没有修习过士壹那样的杀人术,骑射的课业也不过一般,能扔出半人高的斧头已经是生死之间的极限了。
但是他不会死!就算被扯断了腿,兄长也会赢,他不会死!
没有了腿......我也会照顾他,我会好好对他,让他永远待在不会再受伤的地方。
士燮笑了。那是一种近乎甜蜜的笑容。甜蜜到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可是,他没有听到那声宣告一切终局的,人的一部分肢体被生生扯断时的哀鸣。
只有一声闷响。
而后,他睁开了眼。
正前方,一把斧头深深地嵌进了一颗颅骨之中。
杨氏死士双手垂下,双目圆睁,大字形瘫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士壹弯着腰,跪坐在尸体的身上,喘着粗气。
那节布条还牢牢地绑在他的脑后,为他挡住了一切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