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发现他不想听了。
可是来不及了。
士壹答:“是。”
两人没再说话。
床边的药味被堂外风一吹,幽幽飘到士燮的鼻尖,他突然觉得这个味道很难闻,比他哪次在药罐面前守着的都要难闻。
“长老们今天给了我一个说法。”一片静谧中,士燮开口道:“杨氏的事,他们终于舍得找个人来堵住我的嘴了。我那个不成器的三弟,与虎谋皮,哪能知道是这个下场。”
“要杀了他吗?”士壹问。他声音很干净,像是兄弟俩安静躺着的这一会儿让他终于从连日的沉睡中清醒了许多。
士燮笑了起来:“兄长,你也带他去摘过荔枝呢。小时候。”
“哦。不记得了。”士壹说。是真的没什么情绪的反应。
“他小时候就木木呆呆的,就喜欢躲在屋里跟女孩儿玩,被父亲打过不止一次。长大了也没长点本事,要说他敢串通杨氏抓了父亲和我,想取而代之,怕是士赐都不会信。”
“那怎么办?”
士燮放开了士壹,躺在一边,看着绣着繁复纹路的帐顶,他慢慢道:“你找到杨氏犬苑,是求了谁。还不能说吗?”
士壹沉默了一会儿,他回答道:“长老......还有青叔。”
士燮扯了扯他的手,把士壹翻过身来对着自己。
士壹的脸色竟然没比生死擂下来那天好多少。
这么日日给你熬药,想法设法给你进补,怎么还是好不起来呢。哥?
这个问题刺得他心口发疼。
“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来呢?”他问:“他们不同意,不让你来?还是你一直没找到?”
士壹没有答。等了很久,士燮也依旧没有等到他的解释。
“是因为救了父亲你就安全了,是吗?”
“我死不死不要紧,只要主人不死就行?”
“你只是个家奴,是一条主人养的狗,我没资格要求你救我,是吗?”
他问得一句比一句急,问题也一个比一个尖锐。但士壹还是没有理他。他安静的样子,简直像是根本不存在,不存在这个士燮单方向向他所谓兄长质问的场合。
士燮猛地翻身直接跨坐到士壹身上,压住他的双手,眼睛直直瞪着他:“说话!”
“......没必要。”最后士壹说:“你死不了。知道这个就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居然从来没想过这个答案......他在被野狗咬穿肚子的时候,他在一点点把肠子给自己找回来塞进去的时候,给他不来找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理由,却从来没想过这个 —— 因为死不了,所以没必要。
“兄长。”士燮笑出了眼泪。他忽然伸手往士壹下身探去,猛地撕下了绑在士壹小腿上的竹板,听到了一声极其短促的痛哼,那声音让他愉悦至极:“那现在不给你治腿,你也死不了。是不是,也没必要?”
士壹看着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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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走前,还是把那碗药灌进了士壹嘴里。
被呛咳出的药渍就顺着士壹嘴边一直流到了衣领里,润湿了一大片,领边药渣留下的污渍特别明显。
士青来见他的时候皱了皱眉:“怎么弄成这样。”
士壹靠坐在门边的一张小榻上。其实他断了一条腿也不影响行走,之前生死擂是力竭,这些天腿虽然没治但靠士燮那些精贵食材药材的调养,气力是恢复大半了。
只是士燮不喜欢他下床活动,看起来那么大一个寝室能走动的距离也不远,士壹多数时候便都窝在床上,时而醒着时而睡着,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士壹看向门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外头那些下人住的屋子里也都点亮了烛光。反倒是主人这间,他搬进来以后,士燮便不让其他人进来伺候,还是黑漆漆一片,只有大敞的门前有院外的一点微光能照进来。
他安静道:“快好了。”
士青蹲下身,抓住他的小腿试了试,摇头道:“竹板都不上,等断骨移位,你这只腿就彻底废了。”
“怎么就弄成这样。”士青叹了口气:“你不是去救他了吗?”
“我不知道。”士壹说:“他好像觉得......来晚了。”
“真是少爷脾气。”士青一屁股在士壹身边坐下,也懒得点灯,就蹭在那和士壹抢一点光:“你不能呆在这了。我听长老们的意思,杨氏嫡长子,就是当初绑了家主和公子的那个,被他们现在这位家主摆了一道,现在才醒过神来。杨家要乱了。我看公子会接这个机会出兵浪泊,拿回那个矿脉。”
“花灯会首席现在是你。”士壹说。
“很快就不是了。”士青说:“他信不过我,更信不过长老和他那些兄弟叔叔们。公子是一定要报仇的,除了你,谁能给他报仇?”
士壹沉默了。
士青又道:“你自己会点医术,何必让他这么折腾你。公子气性大,不拿你立威他面子上过不去,但真让你废了,士家也好,他自己也好,上哪去找第二个你这样的?他没那么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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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青推测本没有错。但结果还是错了。
因为那天以后出了两件大事,以致于士家乱得比杨家更快。
被长老院推出来顶罪的士燮三弟,次日就被发现在自己院中“自杀”了 —— 抱着两位侍女,一同淹死在浴池之中。
随后,士燮那位手握浪泊兵力和矿脉的族叔叛变。
收到士燮的一封调令后,他当夜便投了杨氏长公子,直接将浪泊以北全数让给了杨家。而后以士燮得位不正、谋害父亲和亲弟之名去信交州刺史,又在杨氏资助下以矿脉为据另立府邸,意图收拢士氏族人。
士燮震怒之下,以雷霆之势软禁了剩余几位嫡亲兄弟和族叔,而后据府兵数千,于士家祖宅重审何人勾结杨氏绑架一事。
那位早已叛逃了杨氏的族叔自不必说。几位早有异心的长老也被揪了出来。
唯一不曾让士燮料到的,是士壹。
那些因为失职以致家主和公子被绑的花灯会死士中,除士壹外,在士燮回家前便被处死得差不多了。
唯剩的两位,却在这次酷刑重审之下交代了一个关键的细节——花灯会那日之所以任由杨氏死士侵入士氏地盘而不曾预警,是他们收到了调整当日值令的内部暗号。
而这个值令调整所覆盖的路线,并不是士赐游猎回来后常走的那条,反而是士燮回来时的必经之路。
士赐之所以被抓,是因为那天他一时兴起,改走了这条道。
花灯会值令暗号,历来只由首席一人制定,一人传达,一人控制。自士壹上任后,无数次暗杀任务,暗号从未泄露过。
而士燮查了那么久,动用极刑几乎让整个士家翻天覆地,也没有找到第二个与此暗号泄露有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