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个时候似乎才允许自己打开那么一点点缝隙,去想起一个人......
他想,你是不是希望我就这么死了?我死了,就没人缠着你了,你想去哪去哪,逃离士家随便选个主子,是不是都比跟着我,更开心?
士青的手在即将抓住士燮外袍的一角时,差了一点,滑了过去。
他目眦欲裂,瞪着士燮身形被抛去的方向,呼吸几乎停了。
所以他看不见从崖壁上直跃而下的那个人影。
那处是峡谷最险之地。一处狰狞的乱石群堆着经年累月的崩塌碎石,大小不一的岩块像被巨斧劈碎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棱角各个都似刀刃一般,在这种速度下,撞上即死。
但是那个人身形太轻盈了。他手中似乎缠上了什么,让他得以借力,在士燮被抛来即将撞上最险的那块碎石棱角的一刹那,被他用身体撞开了。
士燮摔在了乱石堆中,巨大的冲力让他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他隐约感觉有一个非常熟悉的人靠近了自己,那人将他抱上了马,飞驰向前奔去。
是兄长......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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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账之中,一人还在昏睡着。
士青进来了两三回,外头的急报来了几轮都在等着少主决断,但递来后,士燮却都摆在了案上,一本没翻看。
他只是坐在床榻边,一边剥着新鲜的荔枝,一边把荔枝壳扔进香炉里烧着。
如果说先前没人觉得士燮这场针对浪泊杨氏的奇袭是认真的话,经过峡谷一战,跟随的几百兵士已再无人怀疑。未曾经过严格操练的队伍此刻有了定心骨,人人安分下来,各司其事,等候命令。
士燮继位后,曾用雷霆手段处理了那些有异心的宗族亲长和不听话的下人,手段之狠辣令人胆寒。可此次一役却叫众人看到了他作为合格家主的另一面,甚至是远超前任家主的勇武和魄力。
士青知道,士氏家主之争,没有任何悬念了。
只是眼下......
他看了眼床上昏睡的人。
作为士赐的庶弟,士青从不觉得他和主人是什么兄弟关系。家奴就是家奴,主人就是主人。主人叫家奴"兄长",除了士燮对士壹,士青从未在交州世家大族中见过第二例。
如今这个"兄长"成了叛徒。
士壹真的背叛了士氏,勾结了杨氏吗?
对别人而言这是一个谜,对士燮而言这却是一根毒刺。
即便现在——士壹不知为何突然现身相救,士燮将这个重伤的叛徒安置在自己账中,让人给他上药、绑竹板,像是终于要替他治好断腿的意思。可士青偶尔瞥见士燮望向士壹的眼神时,都不觉得那根毒刺有一丝一毫的松动过。
昏迷中的人像是很难受,他口中泄出了几声微弱的呻吟后,又翻了个身,
士燮扔了手里的荔枝,坐到床上看了人一眼,看了一眼以后,还嫌不够,又俯身下去,和他的额头相触,贴了会儿。
等到他注意到士青从营帐进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时,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的事情了。
士燮没什么表情地从士壹身上下来,朝士青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士青垂头答道:“探子回报,白日突破峡谷兵线后杨氏没有再派兵追击,沿途还有驿馆被烧、府兵被杀,像是他们自己人先乱了。”
士燮听闻嘴皮子一抬,冷笑:“杨氏早该乱了。现在才乱,我看他们斗得最狠的这两个都不是当家的料。”
“那我们是否趁乱先行,尽快到达腹地与接应兵马会和再反杀回去,一举将此地拿下?”
士燮垂了眼,想了想,他突然问道:“那他怎么办?”
士青一怔:“士壹......士氏叛逃家奴自然是留下交人看管,等后发落。公子若不放心,也可以用些手段让他昏睡几日。”
“他真想跑的话,你们困不住他。”士燮说。
他说得很肯定,肯定中又夹了点尖刻的调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给他治腿?不但这条腿别治了,我该把他两条腿都打断,手也不能好好的,得用铁链锁了,最好把手筋挑断,绑起来,让他即便是醒了,也一步都别想跑。”
士燮说着的时候,甚至去牵起了士壹软绵绵的一只手腕在烛光下认真打量,像是真的在琢磨要怎么把这只手废了才好。
“公子,他醒了。”
士青轻声道。
士燮猛地回头,只见士壹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他的手腕还在士燮手中握着,因为高烧而火烫,可那双眼睛里却冰冰凉凉的,不剩多少昏睡乍醒的浊意。
士燮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仓皇之下的辩白?是愤怒之下的质问?还是......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叫医师来,他醒了,给他正骨吧。”士燮说。
他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但他扔下了士壹的手,没再和他眼神相触,快步下床朝帐外走去。
士青跟在他身后,要走出营帐时,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只见士壹已经坐起身来,撑着手半靠在榻上,直直望着他们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