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杨氏内乱后,他们在浪泊的兵线就一溃千里,士燮带人长驱直入,不到半月便彻底教士氏府兵拿下了浪泊一带。
可最后他仍是既没杀了杨氏长公子报绑架之仇,也没拿下士杨两家争夺的盛产珍贵玉石的矿脉。
因为杨氏家主派人潜入了长兄把持的矿脉,然后一口气将它炸了个底朝天。而那夜以后,新家主和他嫡亲的兄长便彻底撕破脸,各自瓜分了宗族的兵力和钱粮资源,东西分据。
两位嫡亲兄弟互相插刀到如此不顾家族利益的地步,即便是在交州这种蛮荒之地、与土人打交道多了的世家中,也甚为少见。
士燮收到矿脉被炸的信报当夜,却没感到多少意外,也没多少对事情未竟的不快,在迅速根据新形势对士氏兵线做出布防后,便和士青说,准备回府了。
士青看了看他眼角下的乌青,点了点头。
士燮最后还是把伤重未愈的士壹带在了身边,给他治了腿也治了伤,只是把他手脚都用锁链锁了,只有他在时才会给士壹松开片刻。
好在这次杨氏败退得极快,士燮出来时又恰好备足了药物,士壹腹部的伤口和断腿在这种极不适合养伤的处境下竟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花灯会首席杀手身体素质不比寻常。
准备启程回府的前日,士青趁士燮不在,去看了眼士壹。
他仍然被锁在士燮营帐中的床榻上,士青进账的时候他正好伸出手,去够案上果盆里的一颗荔枝。
士青注意到他袖口的那截手腕已经过于白皙、还明显比之前薄了一层,他实在是没忍住,便问士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壹缩回了手:“青叔信我背叛了士家吗?”
士青想了想,还是摇头:“我看不出你叛去杨家有什么好处,一样是当死士家奴,还不如在士家。你是士氏庶子,是士家养起来的首席死士,不犯大错主人也不会随意打杀了你。”
“不过你那时候求我请长老给你人带出去救公子,我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关押他的杨氏犬苑的?”他问。
士壹说:“找人问的。”
士青皱眉:“谁?杨氏的人?”
士壹没答,他突然换了个话题:“青叔。水灯节是不是快了?”
士青一愣:“过两天就是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去看看。”士壹说:“好多年没去了。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好热闹,长街上都是世家的人。”
士青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细想又没那么奇怪。士壹其实不喜欢吵闹的场合,尤其是他休沐的时候,但被锁了半月不能动弹......想出门活动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就和公子好好说。你这么久一直被他乖乖锁着,我看他呕的那口气也快消了。”
“他今年刚继位,是不是家里的祭祖礼也会在水灯节上办?”
“对。”士青说:“"要去的,长老们最看重这个。到时候各家都会派人来,够我们忙的了。”
见士壹笑了笑,挺平和的样子,士青就坐到榻边和他道:“之前,族亲、祖训和家规都在逼他,他未必是真不信你。所以必须出来打这一仗,赢了,就是士家名正言顺的主人,以后谁也翻不出风浪。我也是才明白。”
“嗯。”士壹点了点头,他的眼神还是很平静,并没有因为士青的‘开导’有什么明显波澜。
他试探道:“回来了,就好好呆着吧,毕竟是自己家。他也是真拿你当兄长的。这次立了威,那些背着他的人和事迟早能查个明白。公子是个不错的主人。”
士壹沉默了下,才应道:“嗯。”
******
傍晚士燮忙完了事回到营帐中,看见士壹手里正把玩着一颗珠子。
很普通甚至有些脏的一枚珠子,或许是营帐里哪个角落不小心滚来让他捡着的。但士壹手指特别灵活,那颗珠子被他交错摆弄、在指尖如银蛇游走的样子,煞是引人注意。
士燮想起小时候跟在兄长屁股后头,总喜欢叫士壹给他看一些小孩子喜欢的新鲜花样儿,士壹会的那些灵巧的手艺活就格外能派上用场。
他看了看,走过去,从士壹手里把珠子抢走了:“脏兮兮的,兄长怎么玩这个。回家我把那颗最大的夜光珠送你吧。”
士壹手垂了下来,搭在床沿上。
士燮扁了扁嘴:“生气了?马上就回家了,家里你想玩什么都有。”
士壹便看着他道:“回家就不锁着我了吗?”
士燮被他噎住了,他反问:“你答应永远不跑了吗?”
士壹还是没答话。但他忽然将手向前伸了一点,在铁链的钳制下刚刚好够到士燮放在他身边的手腕:“忙完了?”
士燮被他一碰有些呆,他没动,但是也没跟着士壹的手走:“兄长想说什么。”
士壹说:“要回家就先好好睡一觉吧,上来躺着。”
士燮愣了愣,他下意识蜷起手掌,手指抠着下方的床褥:“还没梳洗呢。”
“我帮你。”士壹说。他坐起身来,拖着锁链往前挪了一些,伸手给士燮摘下头上束发的玉簪。
士燮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很沉:“你在做什么,士壹?”
见他不答,士燮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十分别扭的怒意,他急促地问:“你觉得我想做什么,兄长?想要你,欺辱你,是吗?”
士壹安静地看着他,他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极其少见的,几乎不属于士壹的,难过。
那丝难过比以往的毒刺更深地扎进士燮心头、肺腑,让他胸腔里立刻就挤满了上涌的血腥气:“我是你的主人吗,士壹?”
“......是。”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