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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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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士燮启程回府的时间推迟了。

为着家里水灯节祭祖礼的筹备,士燮让士青带着一部分人先行回府,临行前,士青在营帐外见了蹲坐在地上的少主人。

他披头散发,只草草裹了一件外袍,什么配饰都没带,像是未曾梳洗就从床上爬出来的。

周围的随侍和仆从进进出出,都低着头做事,离他远远的,生怕触了主人的霉头。

那个人还在帐子里被锁着。哪怕士壹证明他有能力挣脱那副铁链,士燮也没有放弃这种徒劳的‘囚禁’。当然,士壹现在的体力和......精神状态或许确实无法再逃走了。

士燮听他把一应事务汇报清楚,简单交代了两句。谈公事时他还是非常冷静和清醒的。

可是话说完了,他也没有让士青走的意思。士青就在原地陪他站了会儿。

忽而一阵风过,士青看了眼士燮仅着的一件单衣,他抱着双臂蹲在营帐外头格外不像个体面的世家公子......到底是入了秋,入秋后便是交趾地区晨间也寒凉了。

士燮注意到他的眼神,他就抬头回望过去。他突然问:“那天之前,你去见过他吧。有和他说过什么吗?”

他说得很轻,语速也不快,听上去像是闲聊,却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伪装些什么。

士青就努力用同样平和的语气回复他:“聊过,随便聊了会。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

听他这么说,士燮静了静。可过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便又问:“什么都没说吗?他那时候伤好了,一直被锁着,会不会觉着闷?”

士青回想了下,慢慢点头:“是。他问我水灯节是不是要到了,我说快了。他说到时候应该会很热闹,小时候去过一次,想出去走走。”

士燮再开口时像是被什么卡着,说得断断续续:“小时候,他带着我去过......唯一一次,父亲没管我们,没让我陪着一起祭祖。我们跑了好多地方,放了好多灯。长街上,到处都是人。”

最后,他像是在问士青,又像是在自问:“他想……再去一次吗?”

******

士青走了。进进出出的家奴侍从也都被士燮打发了下去。他披着外衣,在营帐外头站了站,还是钻了进去。

士壹被锁在床上,整个人只能浅浅翻身一下。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侧躺着,让士燮只能看见他的背。

好在......他还在好好喝药,好好吃饭。士燮扫了眼几案上没来得及被仆从收走的药碗和食盘,吃得不多但确实吃了。

这是自那天以后,唯一让士燮能感到安心的片刻 —— 士壹不同他说话,他来了就闭着眼,装睡也好不想理人也罢,无论士燮做什么他始终木然呆在那。哪怕是被掀起衣服给他伤口上药,士壹也只有第一次下意识挣扎了下,然后迅速就服从了,把身体的处置权完全扔给了士燮,自己似乎只是偶然寄居在这具躯壳上。

士燮坐到榻边,隔着稍微有点远,让士壹哪怕是翻身过来也不会碰到他。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觉得不仅士壹没什么话想说,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话想说了。

他便同样木然坐在那,手几乎是机械性地去果盆里拿东西,拿到一颗荔枝皮也没剥直接放进嘴里嚼烂了,荔枝壳的涩味充斥在嘴里,反而叫人觉得比那丝甜腻嚼起来更舒服。

士燮就那么嚼着壳吃了一个又一个,快吃完的时候,眼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掉下了一滴眼泪,像是终于被苦味给刺激到了。

他侧着身直坐在那,凭着那丝苦涩给他的刺激,自顾自说:“你恨我吗?”

没人回答他。

于是嘴角勾起了点难堪的弧度后,又迅速耷拉下去:“恨我也没用,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是不会放手的。”

这话说得很肯定很有气势,但是接下来又不成了:“好好呆在士家不行吗?我还是一样待你的,以前的事都不管了,谁敢再说我就杀了谁。你是士家长公子,什么都和以前一样,你也不用搬到我屋子里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花灯会首席还是你的,你不想做也行,我给你找个封地,你喜欢什么特产,珍珠,还是玉石......我不锁着你了。”

明明这一切都是他单方面就能实现的承诺,可他就像一个永远在追求回应的孩子一样,急切地把自己有的好东西都捧出来给自己重要的人看,大方地说你随便挑吧我都给你,其实一直在忐忑地偷瞄对方,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想要好东西还是想要自己。

当然,也可能都不想要。

士壹就是,他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好像他还躺在这只是士燮一厢情愿的幻觉。

士燮的嘴唇抖了抖,然后下意识抓紧了手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问:“不同我说话就算了。想出去走走吗,士壹?”

这是句带着毒的引诱,士燮知道,他在出口之时甚至感觉到心口上的那根毒刺又进入得更深一寸......更致命了。

他想出门,想去水灯节,不管他想去干什么,他会理我吗?

士壹真的开口了。

无比熟悉却又意外陌生的声音让士燮在听见的一瞬间无法自控,兹拉一声,被手扯着的帷帐破了个口。

可是紧接着,士燮发现那句处心积虑的引诱没有得到他预期的答案,因为士壹像是反应慢了一拍,他回的居然是士燮上一个问题:“真的不锁着我了吗?”

士燮一怔,然后愣愣答道:“你答应跟我回去,我就不锁着你了。”

这句话其实没有意义,因为‘要士壹回去’是无需他的‘答应’的。答应与否,能改变什么呢?

士燮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你答应跟我回去,你答应再也不跑了,你答应还当我的哥哥,我们就试着回到从前,好不好?

可他没有把这些话都说出来的勇气。

连哥哥、兄长这样的称呼,都无法启齿了。

“好。”士壹说。

这句应承简直像一个幻觉。

因为在他说出后,士燮扁了扁嘴,猛地转过头,看到的却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背影。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仍旧不敢和士壹再有一句多的话,一个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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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碰着一碗刚熬好的酸角汁。特意加了冰片和蜜糖。

他端着走过来,意外地发现一直躺在床上的士壹居然起来了,他看了看士燮手里端着的酸角汁,说了一句:“我吃饱了。”

士燮手一紧,差点把碗给摔了。但他很快把酸角汁搁下,撇开眼假装无事道:“我自己吃的。”

士壹看他在案前坐下,也没吃那碗酸角汁,也不说话。

两个人闷着好久,士壹才开口道:“青叔回去了?”

士燮点头:“一早上走的,你还在睡着吧。家里水灯节要人,长老信他,我让他提前带人先回了。”

这话说完,两人又无话了。

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帐子里忽然响起了铁链触碰的声音。

士燮下意识咬紧了唇,他不敢回头直视士壹的眼睛,却偷偷用眼角瞄了瞄他,只见士壹拖着铁链去够衣架上他很久没穿的那件黑色劲装。

士燮皱眉:“你干什么?”

士壹答道:“不是要回家吗,我能走的。”

......

士燮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但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答应......跟我回去了?”

“嗯。”士壹平视着他,无波无澜地应道。

士燮又问:“不......恼我了?”

士壹仍然应了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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