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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士燮就带着剩下的人回去了。
士壹陪他坐在马车内,有时下车去确认下行程,回来了又负责士燮各种贴身伺候的要求,士燮只要他在就几乎不用费心任何事,交给兄长就好了。就像他们曾经还是兄弟时那样。
士燮靠在榻上,他觉得很累,眼皮子有点掀不开。大概是前阵子行军本就透支精力,最近那些事又搅和得他心烦意乱,已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还是昨天晚上和士壹难得平和地同床共枕时,他才沉沉睡过去,一觉到了天明。
等一行人走到苍梧渡,准备换水路过江时,士燮心里莫名忐忑起来。
那个从苍梧渡逃回家里的府兵说过 —— 士壹就是在这里和杨氏弓兵一起伏击了他们所有人,那个府兵拿出那根射穿他肩膀的箭头上,的的确确是杨氏的标志。
但士壹和杨氏一起这事已经不足以让他那么心慌了......士燮发现自己下意识竟然更在乎另一件事:他为什么上次逃走时选了水路,最容易被发现的水路?因为和杨氏合谋好了吗,还是因为,只有走水路才能彻底离开交州,逃去关中?
这个怀疑一出现,就像蛇一样逡巡在他身体的每一处位置。让他即便是身体上疲惫得没有气力,还是要把刚下车去探探路的士壹从外头唤了回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士壹对他这随时随地的传唤已经习惯了。上车来后,他便从果盆里摸了颗荔枝,剥掉壳,喂给士燮,漫不经心和他聊天:“我听说这次水灯节祭祖,还延请了其他世家的人?又谈妥了?”
士燮一边吃他剥的荔枝,一边还要攥紧他另一只手才安了心,闭眼答道:“浪泊已经是我们的了,给世家和朝廷卖个面子有什么不好。”
士壹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去,要先回府?等回府休整后再出发,公子得比长老们迟个两日了吧,来得及么?”
士燮睁开眼,他有些怨念地看向士壹,委委屈屈地说:“兄长是觉得我不守信用?说了让你去水灯节上逛逛,现下又扯着你陪我一道先回府。”
士壹看了他一眼,说:“之前想去,只是闷坏了。走了这么几天路,又乏了,等回府说不定就不想出门了,院子里那颗槐树下还埋着没酿成的一缸荔枝酒呢。”
“那不行!”士燮捏了他手心一把:“你不想去了,还得陪我去!祭祖礼很没意思,好在第三日才有我的事,我们可以提前一天去,然后我打发了他们,就兄长和我去逛逛?”
“好。”士壹垂着眼,又剥了颗荔枝,光滑圆润的一个个塞在果盘里,已经快要摆不下了。
天色忽然阴了。像是要下雨。
士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缩回来,心情不是太好:“走水路要是雨太大就得停船了,去叫人加快,一个时辰内,必须赶到渡口!”
士壹应了声,他把刚倒好的一盏茶递给士燮,说:“公子歇一会儿,我去下。”
士燮看他迅速下车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心里那丝不安更浓了些,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士壹去传话呢,直接叫个护卫随侍过来,不是一样的吗?
可他不能一直这么绑着士壹,总不能真的打断腿关他一辈子吧......不能吗?
最后那个念头跳到他脑子里时,士燮差点砸了手里的茶盏。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定了定心神。
喝完半盏后,士壹还没回来,但士燮手撑在茶案上,已经晕晕沉沉了。
再过一会儿,雨真的下了,一道闪电忽然穿透到近前,透过车帘的缝隙还能看见被狠狠劈过的阴沉沉的天。
士燮狠狠掐着眉心,他发现不对头了......刚刚那么响的一声雷鸣,他居然只是隐约听见了,人却还是疲惫得抬不起眼来。这怎么可能?再累又怎么可能?
时刻在身体里逡巡未散的那条毒蛇,终于在这一刻吐出了蛇信子。
士燮陷入昏迷之前,忽然想起了年幼时那条掉在他手边的毒蛇。士壹当时扑在他怀里,身体颤抖个不停。那时士燮便已经知道,是兄长刻意丢下自己了。
可是他后悔了,他想,他抖得这么厉害,一定是又害怕又后悔,我怎么舍得再去责问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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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软轿在城郊外一间不起眼的宅邸前停下。
宅邸外头无人守候,只有东边侧门被拉开了条缝,侧门上悬挂着的那只兽面铺首上的右眼被涂成了红色。
轿中之人掀开帘看了一眼,唇角勾起,施施然下轿,挥手让轿夫等在外头,自己推开侧门进了院子。
轿夫应了一声,退到街角。几个黑衣死士随即从暗处现出身形,无声地散开,将宅邸围住。
此时已是酉时末,太阳西斜,院落里无人打理的景象在夕阳下显得一片荒凉,荷塘枯败,假山斑驳,几只乱飞的麻雀叽叽喳喳四处啄食。
看院中布设,宅邸原主应是颇有几分闲情雅趣之人,可惜小世家在交州活不下去不得不逃亡关中,便是此等可悲。
杨氏家主从长廊走过,他走得不快,四处打量,不像赴约倒像是来闲玩。走到那弯枯水池旁时,他甚至有闲心撇了一根枯枝,探出身去戳了戳那只躺着的乌龟,看它被自己戳得翻了身肚皮向上任由摆弄,才扔了枝条,带着笑意继续往前头的小亭子走去。
亭子里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他头靠着廊柱,两条腿一弯一直搁在廊凳上,整个人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惫懒,和府里那里趁主人不在偷闲的下人们没什么两样。
他来之前便收到了信报,兄长那边已经乱了,士壹果然......完成了他的任务。
借由那次撺掇兄长去绑架士家嫡子的谋划,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作为杨氏最不起眼的一个嫡子,他不仅趁势争得了家主之位,在兄长百般不甘不惜在杨氏与他彻底决裂之后,还能利用最早埋下的那个杀招一箭三雕,彻底扫除心腹大患,从此在杨氏大权独揽。
实在是赢得太漂亮了。他忍不住为自己赞道。
士壹啊,可能是这盘局里唯一让他心生过悔意之人。在自己尚未来得及将犬苑信息泄露给士家人时,竟然就被他给绑了。他想起士壹折磨过自己的那些手段......那些让他在绝望之下险些将一切和盘托出来求得活命的手段,被身体深深记住的颤栗和恨意再次涌了上来,让他注视着那个背影的眼睛里也迅速染上了一层阴毒。
幸好,一条这样凶的狗一样有他的命门,一样有他害怕的事,在主人和少主之间选择?他有得选吗?没得选又都想保,那就得付出代价。
士家最强的杀手,四大家族掠斗未曾一败的死士,正在被士家全城搜捕之人......也不过如此嘛。
他想着,唇角的弧度抬高了些。
再强的家奴也不过就是主人养的一条狗,牢牢掐住他的死穴便能调教好为己所用,士燮连这么个东西都管不住,以后又凭什么和自己争呢?
再走几步,他便进了亭中,神态就换了一副。先前的得意、阴毒、讥讽都消失了,脸上多了几分闲适和淡然。
杨氏家主站到士壹身后,温言道:“事情办好了?没受伤吧?”
士壹没起身,背对着他很平淡地反问了一句:“这么关心我。之前不是说,完不成任务就去死吗?”
杨氏家主面不改色,接道:“神兵自然是值得多爱护几分的。我没想到你回了士家还能给我送信,更没想到,你真的能杀了他。”
士壹轻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杀了他?我只是让你将他约到苍梧渡,用袁氏的名头哄骗他上船,你就不怕我投了他,眼下来见你是要为他杀了你?”
“投他?”杨氏家主笑道:“从士燮那里偷来的信报用来让他上钩,你想投他废得着这么大功夫?再说了,投他你还怎么回士家,士燮不得把你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