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壹一哂:“他现在难道就不想将我千刀万剐?”
“也对。”杨氏家主掉了点头,然后在石凳上落座,很是有耐心地和士壹聊起天来:“士家可在到处搜捕你,从苍梧渡一路到这里,要不是我帮你剪掉那些尾巴,你现在没法这么悠闲坐在这吧。”
士壹没接他的话:“连护卫随从都不带,杨公子好大的心啊。是觉得我现在真成了丧家之犬,只能听你的了?”
“哪里。”坐在石桌旁的年轻公子像是有些无聊,一边说着话,一边还随手摆弄了下石桌上那盘灰尘扑扑的残局:“你完成了任务,我们的交易就了了。你替他报了仇,不就名正言顺救主有功可以回去了吗?”
“是吗?”士壹的话慢了下来,听上去声音都变得更柔和了些:“那么当日到底是谁泄露了花灯会的暗号,是谁让你们从水牢中把我放出来,是谁杀了士家三公子,现在都能......告诉我了吗?”
一枚黑子落下,吃掉了本就在困局中最后的三枚白字。
杨公子满意地拿走那三颗白子,头也不抬地答道:“何必知道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知道了,指不定士燮更会怀疑你,让他查去,查得出来便好,查不出来也怪不到你头上。你都替他杀了抓走他的仇人,以后就能安安稳稳呆在士家,呆在你那个‘弟弟’身边,不必操心主人家的事。”
“杨公子怎么这般,不守信用。”士壹摇头叹道,甚至带了丝委屈的埋怨。
杨公子一听,转过身,朝士壹笑了起来:“在士家,主人对家奴,也要讲信用吗?”
“不过这话说得不合适,你还不是我的。至少现在还不是。”杨氏家主扔了手头棋子,走到士壹身前,俯身下来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想好了吗,回去,还是......认我做主?”
士壹抬起头来,和他对视的眼神很是清澈无辜:“花了这么大力气才杀了你兄长,拿了张回士燮身边的保命符,你怎么会觉得我想投靠你?”
杨公子闻言,捏着他的肩哈哈大笑起来:“士壹啊士壹,你真觉得自己回得去吗?一个三番五次叛主的家奴,谁还敢信你,就像你说的,你不怕回去被士燮千刀万剐吗?”
士壹看着他笑,一直没说话,脸色也是淡淡的,不激动也没什么别的表情。
于是他笑着笑着觉得没趣了,抓着人的手就用上了力,用力到几乎能听见骨骼咯吱作响:“士壹,真想留在他身边,你会给我送信吗?你想杀了我兄长替他报仇,如此忠心耿耿为主的事有什么不能对你的主人、你的‘弟弟’说的呢?你怎么不告诉他,反而要背叛他、利用我来开这一盘杀局呢?”
“你本来就不想呆在士家了,承认吧,士壹。”杨氏家主一字一句慢慢道道:“对你来说,士燮已经不是一个好主人了。明明是主仆偏要装兄弟,你们玩得是什么戏你很清楚,现在已经玩不下去了,对不对?”
“家奴就是家奴,工具就是工具,”先前被他用那副温和淡然覆盖过的那丝阴毒,终于在此时此刻浮上了杨公子那双眼睛:“狗就是狗。士燮没能把你调教好,他玩坏了。所以跟着我吧士壹,过去的让他过去,你替他报了仇,你们的恩怨、‘兄弟情’了结了。你是把好刀,我会好好对你的。士家从前给你什么待遇,我也可以给,只要你......认我做主人。”
“真的吗?”士壹侧过身来,很认真地追问道:“那士燮要杀我怎么办?他不肯放过我怎么办?杨氏有能耐抗衡士氏?”
士壹这话听上去寻常,不过是另换门庭前想同新主人索取承诺罢了。
可杨氏家主听了,脸色竟压不住先前的从容,青一阵白一阵。
浪泊一战虽然算是他主动坏兄长的好事,可士燮带兵冲破峡谷长驱直入那般容易便拿下浪泊,叫他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如何同长老和族人们交代?更别说......在士壹逃走之后,士燮居然真的敢撕毁刚刚签好的盟约,将杨氏送去的质子‘一块块地送还了回来’ —— 长兄便是在这样的挑衅下羞辱他‘不堪重用’‘配不上杨氏之主’,现在长兄已经死了,那士燮呢?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是他了?
他眯起眼,好容易才把那些让他忍不住变色的声音给压下去,寒声道:“杨氏好歹也是四大家族之一,长兄死了,杨家就彻底是我的了,你跟着我怕什么?再说了,整个交趾,你还能逃去哪里,还有谁敢收留你,士壹?”
“你说得对。”士壹点头。
可他随即嘴角勾起了一丝笑,那笑容不知怎的,比他先前所有神态都要更......‘像这个人’。
只听他道:“可我要是还惦记着回家呢,杨公子,我舍不得我弟弟。你看,我替你除掉了你兄长,帮你拿下了杨家,你要我这么一条狗也没多大用处,不如送个人情给我,把士家和你勾结的那些长老都是谁告诉我吧。”
杨公子连他的话都没听完,断然道:“我说了,那和你无关,士壹。”
“这么绝情啊。”士壹叹了一声,他将杨公子捏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了下来,拿下来后却没放开,反而捏在了自己掌心:“你敢一个人来见我,就不怕我杀了你,或者......再折磨你一次?”
“你不敢。”杨氏家主在手被士壹抓住时,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寒意没有放过他,但是他还是选择直视对方的眼睛,笃定道:“你可以回去,也可以跟着我,看你怎么选。但不管你怎么选,你都不敢杀我。”
“哦?”士壹捏了捏他的手腕,很轻,却让最柔软的那块皮肤迅速起了鸡皮。
“没有我帮你,只凭长兄的人头,你能让士燮信你?”杨氏家主沉声道:“你要是真想回去赌一把,也行。你杀了我,然后被士燮抓回去,试试看他会不会信你的话,会不会觉着你从没背叛过他。”
士壹叹了口气,他像是也觉得杨氏家主说得很有道理。
但他仍然没有放开对方的手。
“对了,你们是兄弟,你知道他有一根指头是歪的吗?”士壹忽然说道:“运气不太好,烧完了才发现,留了这么一根残次品。”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杨氏公子有点愣,随即那种从毛孔里散发的毛骨悚然感让他忍不住用力,想拿回自己的手。
但那当然是徒劳的。
因为士壹已经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眼前仔细打量了:“杨公子你的手不错,比他的好。指骨修长,每一根都挺漂亮。唔,你自己更喜欢哪根?”
“你想干什么。”杨氏家主从齿缝里逼出了自己的声音,越说越急促:“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一盏茶之内我不出去,他们就会进来!从这里到城门,我沿路都安排了人,杨花楼的死士都会来杀你!你一个人再强,能杀多少人,能挡得了士家和杨家的追杀?你能逃去哪?你不想回去了吗?你不想让士燮相信你是清白的吗——”
士壹打断了他。
杨公子的食指被他拈了起来,士壹看着那根修长笔直的指头,幽幽道:“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想拿什么来要挟我。”
巨大的恐慌让一直笃定的人忽然无法笃定了,他慌忙道:“士壹你不想知道是谁勾结了我吗,你不能杀我,那些人都在水灯节,我——”
话音戛然而止。
士壹掰断了那根食指。
杨公子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十指连心的巨痛还不至于让他晕过去,可是嚎叫已经被锁在了嘴里 —— 士壹直接掰折了他的下颌骨。
然后,士壹把他扔到地上,然后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把他所有指头全部折断了。
折断后,他挑了一根放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细弦。
杨氏公子在剧痛中竟然还没有昏过去。他惊恐地手脚并用往后爬,可是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弦勒断一个人的脖子实在是太简单,太容易了。
“为什么要知道是谁呢?我做不来那么精细的活啊。”士壹看着地上那具新鲜的尸体,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非常、非常舒心:“只要所有人一起死掉。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