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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鸢江畔,水灯节前日,已有零零散散的河灯顺着水流蜿蜒而下。
交趾郡下辖的朱鸢县是个小县,平日里算不得人多,但因为整县毗邻红河 —— 朱鸢江在民间的叫法,每逢交趾地区一年一度的水灯节交州世家和近县城民蜂拥而至,小小一个县那几日便格外人满为患。
本县居民因早知水灯节当日河边多为世家大族所把持,平民百姓想靠近红河很不容易,只得提前一两日先行去拜祭祈福。
时间长了,这倒成了朱鸢县一个小小习俗。
水灯节前两日朱鸢县就挤满了人,红河畔也热闹非常,小商小贩赶着来河边摆摊,竟自发成了个民间集市 —— 起先只是卖些祭祖祈福的物事,后来人多了商贩们就十八般武艺齐上,有扎河灯的,有吆喝本地小食的,有耍百艺的,有卖关中或是西域稀罕东西的,慢慢地也就远近闻名。
河风裹挟着香烛的烟味和油炸糖糕的甜香,远处传来敲锣卖糖人的吆喝声,热热闹闹的人流汇成了和红河相仿的流向,从一处浩浩荡荡流向另一处。
只有这个被挤到了集市边缘背风处的小摊边才少了点人,对比下显得颇有些冷清。
有人在摊前停下。
小贩抬头一看,是个戴斗笠的客人,心一喜,赶紧介绍起自家的花灯来:有‘渡厄祈福’莲花灯、‘金池飞跃’鲤鱼灯、‘福运绵长’走马灯、还有最受本地人喜欢的‘五谷丰登’五谷灯,客人想要的应有尽有,材质和款式绝不会比别家差。
可惜才刚开个头就被那人摆摆手打断了。客人指了指角落里被他挡住的那一盏——小小的一个上头落满了灰尘,像是做来练手的一款非卖品。
但有人喜欢,哪有不卖的道理?小贩用衣袖随手抹去上头的灰,将那盏折得略有些歪歪扭扭的蛇形河灯给递了过去。
接过河灯后几乎一眨眼间,那人就闪进人群中不见了。
他来去都悄无声息,身着黑色葛衣在人流中几乎没有任何打眼之处,小贩完全记不住他的体貌,以致于后面被世家兵士问话时他也丝毫记不得提起这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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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水中,伴着河边女子的低声念诵,比正日子的喧嚣还多了几分虔诚。
两个小孩围着河边一路跑跑闹闹,到了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一个从河边往水里走了走,找到一块被水流环住的大石头爬了上去,然后迅速扯着身后另一个的手把他也拎了上来。
两小孩头并着头挤挤攘攘地蹲在石头上,看上去年纪大点的手里举着个兔子灯,年纪小的那个则捧着个鲤鱼灯,都是市集上最受小孩子欢迎的样式。
弟弟先俯下身把鲤鱼灯放到水中,见它停在巨石边的小水涡中不肯往前走,又俯下身划了划水,还是不动,然后哥哥就笑了,还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让你买我这只,你那个体型太大,不好游!”
弟弟扁了扁嘴,他不太甘心,蹲在巨石上又往前挪了一步,更努力地把鲤鱼灯往水流往下的地方推了推。可是他个子小,不太敢往前挪太远,更不敢把半个身体凌空去抓灯,就一直只能看着不争气的鲤鱼灯干着急 —— 这块石头离岸边已经有点距离,要是不小心掉进水里,河灯卡在水涡里游不动,人倒是有可能踩着那些水里的小石子一下子滑走了。
“来,小不点,求你哥帮帮你呗?”哥哥笑嘻嘻抓了把弟弟的头发,被他不耐烦地甩开。
他也不生气,就自己挪到了另一侧,凭借着身高优势和对地形位置的有利判断,手里的兔子灯放下去,一下子就乘着水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弟弟扭头看了眼更生气了,小嘴扁了扁,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求哥哥,但还是好胜之心占了上风,他心一横,把胆子壮大了些,脚跟一点点蹭着石头表面往下挪,不知不觉中身形的一半已经离开了支撑他身体的那块石头。
哥哥见弟弟铁了心不乐意求自己,便也不看他了,嘴里吹着口哨从这里往江面上看。
远处已经有很多亮晶晶的河灯了,一盏一盏的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水上烧起来的云。他想起自己那个给全家求平安的兔子灯很快就要和它们汇在一起,就颇有些得意起来。
我就是故意不告诉你怎么放灯的,居然还不求我......哼,看你自己怎么办!等掉河里再哭,我可不会救你!
也不知道怎么,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就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一回头,正好看见弟弟摇摇晃晃半个身子都在半空中还在努力往下探、试图去抓住鲤鱼灯的模样。
心一惊,‘别动’还没喊出口,身体已经飞速扑了过去,手发了狠往前伸想抓住弟弟的小腿 —— 他就剩小腿还踩在石头上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和弟弟的腿就那么擦肩而过,小孩子的身体站不住坠下去就是那么一瞬间,然后果然比河灯快得多地被水流冲过了巨石边!
哥哥张大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
有什么力量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再借势一弹,极快。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那是什么,就看见身旁有个黑影突然出现,借力蹬在几块巨石上头连飞了两丈远,然后堪堪抓住了即将被冲入江流汇聚处的弟弟!
心跳到了嗓子眼。等到那人把他也提起来往河岸边飞去时,少年终于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弟弟看见哥哥被放下,踉踉跄跄扑过来,一头撞进哥哥怀里叫了声‘哥’就放声大哭。哥哥的眼泪倒收住了,抱着弟弟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救他们的人把兄弟俩放下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兄弟。
哥哥放开弟弟,赶紧跪下来磕了个头,弟弟见状也忙擦了眼泪跟着跪下。那人就那么看着他们,斗笠的阴影遮住了脸。
明明是救命恩人,哥哥看着他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怵。
"多谢壮士相救。"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让声音稳一点:"不知壮士如何称呼?家父他...他一定会想当面道谢的。"
那人没有答。
好一会儿,就在兄弟俩以为他要走时,他又折返过来。
哥哥下意识抓紧了弟弟的手。
那人停在离他们两步处:"看他掉下去,后悔吗?"
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哥哥听了却像被蛰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弟弟感受到了哥哥的异样,皱着眉打量着哥哥,又转头看看那个救命恩人,看来看去又疑惑又慌张,只能摇了摇哥哥的手:"怎么了,哥?"
哥哥摇了摇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可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这不是指责他没能照顾好幼弟,而是 —— 你为什么会让他深陷险境?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后悔吗。你有愧吗?
他为什么会知道是我?他看到了什么?不对,就算看到了也不能说是我害了弟弟,他凭什么这么说?
可是。天地良心,你真的敢说不后悔吗?
男人还站在那儿等。
河边起了风,沙子刮到脸上火辣辣的。少年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脸,终于低声道:"我错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男人点了点头,准备离开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没有想害——”少年突然在他身后喊。
“不用和我解释。”男人头也不回,“这是你和他的事。”
少年呆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到手被轻轻扯了扯。
他鼓起勇气低头,看见弟弟仰着脸望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我想回家了,哥。"
他的腿突然软了。
跪下去抱住弟弟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哭着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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