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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灯节当日。
岸上锣鼓喧天,舱内趋承不暇。
士燮正坐在妆台前由家奴服侍更衣。
他身周围了一圈仆从,站着有四位,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金匮方匣,跪着的也有四位,两人为他整理祭礼服饰和礼帽,一人为他梳妆,剩下一人则逐一从各匣子中取出长老差人送来的祖制物件为主人配上。
士燮身着玄色祭礼服,玉佩琼琚挂得满满当当,未及冠的发髻上也插满了朱绂华簪。
这是士赐死后第一年,新家主需在水灯节祭祖礼上带着众长老祭拜先祖、为家族祈福,是名正言顺继位程序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所以他必须在祭祖礼上安安分分做好家主本份。
镜中盛装的自己对着士燮笑了笑,那笑意很冷,倒是和他手里勾着的翠玉环色泽挺像。
那镯子其实成色极好,碧绿莹润,镯身剔透,妆台前的一缕阳光照映上来时,整只手环便宛如躺在光晕中的一池绿水,水汪汪的。
只是细细看去就能看见玉镯身上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痕,虽然裂痕处已用碎金片补上并不大影响玉镯的美观 —— 可惜,白玉微瑕,翠环已断,再怎么价值连城的翠玉,一旦碎过,也不值钱了。
断玉镯是张旻刚送来的,它被人在朱鸢县郊外一处偏僻的宅邸内捡到。士燮的人一路追踪杨花楼死士到了那儿,趁杨氏内部异动时趁机潜入,没探查出什么消息,却找到了这只看似极为贵重的玉镯。
他一直以为这镯子不见了,或是被士壹藏起来了。再见它时,方知它竟是如那个濒死前的梦里一样......是真碎了。
是他带走的翠玉环吗?可为何会出现在水灯节附近、杨家出没的地方?
你不是走了吗,士壹?
和玉镯一起送来的还有条消息:杨氏今日主持祭祖礼的,不是他们家主,也不是杨氏长公子。斗得你死我活的那两人,却一个也没有出现在这次的水灯节上。
士燮的手指搭在妆台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
这时,为士燮祭祖前所做的准备已悉数完成。众家奴一一行礼退下,只有一个负责替长老传话的仆从还在门口等候,迎士燮上船。
士燮看了眼手中的断玉镯,想了想,没有扔在妆台,还是将它放进了自己袍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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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礼需敛衽垂手,双膝齐落。”
“叩首应触地三次,缓起轻落。”
“起身必先挺腰,后抬膝,敛衣而立。”
“祭拜时手不外露,三酹三祭,敛容屏气,辞简而恭。”
......
“公子都记住了吗?”
士燮没应。
祭祖礼上各种繁文缛节名目甚多,对他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难事,他骑射课业一般,经史礼乐之类却向来不在话下。
只是他今日心情实在不好,派去继续查探消息的张旻迟迟未归,这些老头子又毫无眼色,一而再再而三想着法子在祭礼上拿捏他。
一而再再而三啊......一遍遍逼我,逼我审他,打他,杀他,终于把他逼跑了。
你们真的觉得,现在就是你们想要的了?
士燮突然笑了起来。
两个站在前头的大长老对视了眼,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士燮摆摆手,看向了船舱口:张旻终于回了。
他额发被削过一捋,肩上像是有伤,尽管他刻意整束过衣物,但整个人激战过的状态显然与昨日不同。
士燮扔下一句‘请诸位长老暂代我主持一二’,便不再理身后众人的意见,带着张旻出去了。
两人方走到船头,张旻便立刻低声道:“公子,我们去翻了那座宅子,确实有!”
“有什么?”
“有......几根手指,烂在了一个棋盘下。”张旻说:“看来他确实在那里杀了人,是壹哥——士壹的手法。”
士燮深吸了口气,抓着船栏,手下用力到几乎想掰断那根木头。
"果然。他还在。"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苍梧渡......船......全是骗我的。"
"公子——"
"他一直都在。"士燮突然冷笑:"来水灯节是替新主子办事?杀谁了?"
“不清楚。”
还没等张旻答话落地,士燮又猛地转向他:"杨氏那边什么情况?"
"杨氏把自家水域封了。似乎昨夜有人往船上扔了个东西,现下远远看去,像是连祭祖礼都没办。"
"扔了个东西?"士燮眯起眼。
"是。”
“杨氏家主呢?"他又问。
"没有露面。杨氏家主和长公子都没出现。"
士燮沉默片刻,随即恨恨道:"敢来水灯节......他是吃定了我不会破坏祖制?还是杨氏给了他这个胆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人都叫过来,下船。”士燮寒声道:“我们去拜会杨氏,顺便......问问清楚,士家的逃奴到底被哪家主子不长眼睛给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