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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奉坐在杏林边上。现下已是深夜了。
他脚边扔着一把铲子,铲子上的灰土扬了满脸。
杏树下埋着的新鲜尸体还没彻底腐烂,一根惨白的手臂就那么露在杏花根系旁边,几根脱了皮的指骨僵硬地朝天上指着,夜里风动,杏花花瓣便悠悠落下,有几片还覆在指骨上作了装饰。
董奉并不只是为绣衣楼杀人。成为广陵王的人,能给他披上一层效忠主上的皮,对元龙和孟卓也更容易交代,可是,这些年杏林树下埋过的一具具尸体骗不了人。
乱世不仅吃人,还逼着人吃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借着求医的名来济生舍索财的傻子,董奉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杀了他们,但他最近的耐心实在不多,或者说,太少了。
这年头辩别好人坏人太不容易,更何况,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元龙必然是好人,他必然是坏人,那其他人呢,广陵王呢袁长公子呢,孟卓呢?
他从小没学过分辨这些,能坚持用指骨记账,努力保持着杀人的数不要超过救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董奉仰头擦了把汗。
抬头能看见星星,这让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候带着弟弟们误闯进土人部落那一回,几个半大小子跟着他躲在树后,看着土人们聚在一起泼酒唱歌手舞足蹈,又兴奋又惶恐,头顶的也是这样的夜。
士燮老说交趾是他的家,董奉其实从未否认过这一点。交趾的山山水水,夏季甜得过分的荔枝,把吃人当习俗野蛮又凶残的土人部族,还有士燮往他房间里送的一箱又一箱玉石奇珍,都是交趾特产,和关中大不相同。
关中再好的吃食,也不如一顿炙石蟹叫他满足。
那为什么不回去呢......是真的想好了,永远不回去吗?
陈登有一次茶话时也问过他,像是漫不经心问的:“君异离家这么多年,想家吗?以后有打算回去看看吗?我少时出门求学,离广陵三月便舍不得了,巴巴求着父亲许我回家,还被骂了一顿。”
张邈在旁接了腔:“回去看看也就算了,可别染上灰肥黑肥分不清的病,等回关中再想找个教书先生纠正你口音,就不划算了。”
他立马就笑出了声,心想还好士燮不在场,不然这两人又得当场就扭打起来。
士燮找了他很多年,给他留了封地、用不完的赏赐,也把他的名字写在了自己陪葬名单的第一位。
生生死死,他都觉得董奉......士壹迟早会回去的,作为兄长也好,家奴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他那么笃定,让一心认为自己终于跑远了的士壹也忍不住回头看,忍不住想,也许他真的是对的呢。
我欠了他,舍不得杀他,他不过是怕我跑,想把我永远锁起来而已。如果我跑累了,就让他锁着我,他日日夜夜能摸到颈上的链子是不是就安心了,不会想着打我伤我了呢?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呢?
董奉想着想着觉得累了,他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在杏树旁,那半节惨白的手臂边,闻着泥土中那丝腐烂的气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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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在书房里找到董奉时,他正趴在医案上打瞌睡。手边散着本医书,还有几张涂改过的方子,曾师傅送过来的午膳搁在窗台上,一点没动。
董奉脱下医师外袍后,里头穿的还是杀人时会穿的黑衣劲装,把腰线能清清楚楚勾勒出来的那一件。
士燮在榻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董奉散下来的发尾,然后就垂下脸和董奉的脸挨在一起,却又不敢真的贴上,只是几不作声地闻听他浅浅的呼吸声,直到董奉睁开了眼。
士燮就静静和他对视,他不挪开,董奉也没动,有很多话似乎都在这一眼里了。
董奉哑着声问:“还没走?”
士燮说:“难得来看你一次,非得赶我?”
想了想,忽而又道:“我想做了,哥。”
这话里的语气却很淡,听不出半分情欲。
董奉仍旧没有给他回应。
他半张脸还搁在桌角,另外正对着士燮的半张脸上长着他完好的那只眼。
士燮的手忽然覆了上来,盖住了董奉的好眼 —— 他不想看见这里头的东西,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于是,他用手顺着眼睛一点点描摹到董奉的唇角,又问:“你答应的,还作数么?”
董奉没答话,但是他含住了在嘴边擦蹭的那根手指。
士燮下意识想抽出来,可是手指被柔嫩黏湿的地方裹住,舔舐过去时让指尖的发麻瞬时传遍了全身。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赌赢了,可也赌输了。
董奉被猛地从趴着的几案前提起来,放到士燮的腿上。
也不知是因为动作大了点,还是堂前来了一阵风,案上摊开的那本医书携着几张药方砸到了地上。
士燮低头看了眼,但是董奉已经抱住了他。
外面春日高照,书房的那张小榻挨着窗,光线甚好,阳光透过窗照进来,热辣辣地照在榻上。
董奉还是怕热,等士燮折腾完一轮,他赤裸的背上就满满一层汗了。
士燮伸手过去捻起那张被风卷起来飞到他背上的方子,发现那上头写的字都被汗水浸湿得不成样子了,他便捏了捏董奉的耳朵,同他小声道:“都花了。”
董奉有些脱力,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下一句他听懂了。
“兄长这张上头写了什么,背给我听听?”
士燮把那张润湿得不成样子的药方揉成一团,扔到角落里去了。
“背不出,就继续。”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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