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异,你说给我的那张养颜方子里头现下缺了哪一味?龟甲胶、附子还是西红花?”
张邈忽然问道。
陈登端着茶水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眼张邈,没说话,也顺着看向眯着眼靠在窗边的董奉。
董奉皱了皱眉,又皱了皱。他垂目想了半天,方才似乎是有提过那么一味方子,可是缺了什么呢?
是附子吗?孟卓体虚,附子入药能温阳散寒疏通气血,对他日日防晒白得过头的身体应是好的。
可是——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药方上的内容......
听董奉说了两个字‘附子’后,陈登立刻站起了身,走到董奉身侧握住他的手,让他抬头看自己:“你怎么了君异?一整天都不对头,你什么时候给过贤兄养颜的方子了?”
董奉被他捏住手腕的时候像是颤了下,下意识要把套着玉环的手腕往回缩,可是在意识到是元龙以后,又顿住了。
张邈随即笑了声,声音里头不似他平日那般慵懒,却有股仔细打量的冷意:“□□有剧毒,服下去唇麻心悸,我这样的身子怕是片刻就凉了。君异说说,我是怎么得罪你了?”
董奉在这样的逼问下没有答话。
他垂着头,慢慢蹲下身捡起脚边的那根拐,晃晃悠悠站起来,像是准备出去。陈登扯着他的手松开了,唇张了张,再看看董奉拖着假肢的那只腿,他又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小陈是关心你,才拖着我这个病号赶了几天的路。我这把身子骨都要给颠散了。”张邈却没放过他,他继续在身后道:“你要是做不得医生,济生舍就关了吧。关中也不是找不到别的地方让你容身。”
“贤兄!”这话说得着实刺耳,连陈登都忍不住转头斥道。
可是张邈的话让那个快要走到门边的人停住了。他手撑着门栏,慢慢回了一句:“我累了,我想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成么?”
拐杖敲击声顺着长廊一路远去,陈登叹了口气,坐回茶炉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逼他太狠了。”
张邈躺在靠椅上,又是一副迷迷瞪瞪懒洋洋的样子了:“不逼他就得去找土皇帝麻烦了,交州刺史的事本来就难办。君异要是再不吱声,我看袁基那法子也不错,他再来,就找个月黑风高夜给埋了,人让绣衣楼的出,好歹君异给她干了这么久的活。小陈说怎么样?一劳永逸啊。”
陈登叹了口气,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给茶炉下头又添了点火:“主公上回不就差了那么一点。”
“谁叫他自己舍不得。”张邈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快眯着了。
******
次日济生舍主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简宴。
睡了一觉,董奉的状态像是真的好了些。连张邈打趣他怎么把杏林养得比自己都好了,他都有心情开了个玩笑,说杏花树下有别的东西做花肥,想知道可以挖出来给他们看看。
张邈顿时花容失色,一脸嫌弃地喊人把挨着杏林的桌案搬远了一丈。
等童子端来伙房的菜食布好,董奉又去拿了自己私藏的一缸酒来,说是用夏天剩下的荔枝亲手酿的。那酒味细品之下确实清甜回甘,惹得两个不怎么能喝的病号也连喝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人都半醉了。董奉忽然说:“济生舍可能会关一阵子。”
陈登和张邈互相对视了眼,看向了董奉。
董奉补充道:“不必为我担心,我没什么麻烦的事,就是......最近确实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
陈登皱了皱眉:“你要去哪,君异?”
没等董奉答,张邈又开了口:“回交趾?”
董奉愣了愣,说:“不是。”
友人们关切地看着他,像是在问,那你还能去哪?
张邈忽然说:“你不需要人保护,君异,所以你去哪都是自己的事。到地方了给我们捎封信,不捎也行,年节记得就来看看我们,忘了就算了,友人之间就是这样。哪怕是你真想回去,你不想做董奉了,你也还是我和小陈的朋友。”
陈登却摇了摇头,他一向温朗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沉:“贤兄说得不对。你不做董奉,你就不是我们的友人了。”
董奉猛地抬头看向他,杯里的酒洒了一半。
只听陈登一字一句道:“我只认识董奉。他从江里被我钓起来,济生舍是我们一起建的,这里起头的两棵杏树是我和贤兄为他栽的,他为我丢了一只眼一条腿,不远千里冒死为我们去采药。他是董奉,不是别的谁。”
说完,他抓住手前剩下的那半壶酒,一口喝尽,起身走了。
董奉愣愣坐在那,第一次露出孩子似不知所措的表情。
张邈笑了声:“小陈生气是这样的,有些吓人,我也许久不见了。”
董奉垂下眼,手按在了自己那条断腿上。
张邈手撑着额头,幽幽道:“想好了么,怎么处理士燮的事?他这么闹着你,总不能容他一直闹下去吧。交州刺史给他找的麻烦还不够的话,建安那边再试试别的,再怎么偏居一隅,还能跟关中真不打交道么——”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董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张邈看过去,董奉已经抬起了眼。
他顿了顿,才说:“是我欠了他。”
两人隔着桌案对视许久。
张邈唇角勾起,他摇摇头笑了起来:“看来是我和小陈最近咸萝卜吃得太多了?”
而后便挥了挥手,懒懒散散从榻上起来,说喝多了,要去房间里休息了。
董奉还坐在原地。张邈没那么简单就放过他。
他说:“君异,再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把自己当兄长,他就也得认你这个兄长,他若是拿你当家奴......或别的什么,你便不可能认下这个兄长。你什么都想当,什么都要认,自然怎么算都是欠他的。连我家呆呆都知道,大伯不是家主,家主不是大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