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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
士燮带着半身湿气闯进门的时候,董奉正蹲下身在系靴子上的绑带。
他的头发不像平日坐诊时梳得那么端庄,而是高高扎成了个利落的马尾,马尾处系着一条藏青色的绑带。
董奉猛地转身时,独眼的眼底那丝嗜血的寒光还没来得及掩饰,被士燮看个正着。
士燮和他对视着走进来,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蹲下,和他平视。
“要出门了?”士燮轻笑着,伸手去到他脑后扯掉了那根发带:“我来得不巧。”
发带掉落后,松松垮垮扎着的头发一下子披散下来,挡住了董奉的半张脸。
董奉的手边放着一把斧头。可士燮就跟没看见似的,把给把他散发撇开,捏着他的下颌抬起来,声音放得很温柔:“要去替谁杀人?又是谁要用你?给你的毒弦呢,没丢吧?”
董奉抬头看向士燮。在士燮的手已经伸到他颈后凉得他一颤时,他忽然说了一句:“今晚我有事,能不能——”
“嗯?”士燮手停下来,留在后颈上没有再进一步。
他的那句下意识的响应很轻,轻得像是怕打破了什么。
两个人依然保持着蹲在地上互相对视的姿势。
士燮很认真地看向他的兄长,他在等他说话。
可董奉说完那句后,就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他分明在士燮的掌控之下,整个人却又几乎能在瞬间就神游天外了。
士燮发现自己又开始浸泡在年岁久远的毒液之中。
他明明知道,每一次等着这个人说点什么时,他从来都等不到想听的吧......一遍遍,怎么还在等,还要等呢?
“有什么事?”在深夜忽如其来的对峙中,耐心自然是消耗最快。
士燮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他:“士壹,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和我......和你的主人说清楚的吗?”
董奉回神了。他张了张嘴,却正巧看见他说话间踢开了脚边的斧头。
不知道怎么,就开不了口了。
“没事。”董奉垂下眼,说:“来吧。”
士燮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停在董奉颈后的手狠狠按了下去,把他从蹲着的姿势压成了跪姿,自己则站了起来。
******
夜深了,董奉屋外看不见清淡月色下杏花飘落,只有杏林摇曳影影憧憧。
上身被压在窗棂上时,董奉在数杏林里那些树的位置 —— 他想辨认出哪些树下埋过尸体,哪些是新鲜的,哪些已经腐烂了。可他实在不太清醒,所以总是数错,数错了就重来。反正今夜,他一直被重来,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错了,可就是一直在出错。
称呼错了,主人的问题答错了,摸一摸碰一碰的姿势也错了,凑上去亲他还是错了。
怎么一直在犯错呢......
他浑身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他今夜要去办的那件事 —— 那个被绑在地窖里要替她去审的里八华死士会不会醒了呢?早上灌下去的药是不是撑不了这么久,可他没有准备好处理今夜这个意外......失策啊。
他最近好像总在犯错。救人也好,杀人也好,他这个工具好像都不中用了,是真要坏了吗?
他心中忽然生出了无边惶恐,一时想起元龙说‘你不是董奉我们就不要你了’,又想起孟卓说‘君异,我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害死我’,他努力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哑得太狠了,嘶嘶了两声,终究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士燮在身后拧了他一下,像是对他乱动的身体很不满。于是董奉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他记得那一次,他挣扎了,可是士燮甩了他一耳光,他就怎么也动不了了。
廊上的人骨风铃忽然动了动。
风铃的声音是很清亮的,无论是什么材质,可廊上那阵风像是一直没停,于是那串风铃难得一直在晃动,节奏慢慢变得应和了窗外摇曳的那片杏林。
杏林里的树,树上的花,树下的尸体,做成指骨的指骨,他救过的人,他杀过的人,都看向了他。
你们看我干什么呢?很好笑?觉得我也有今天?
董奉心里又委屈又恼火。
他想,却又不知道该对谁说:可他是我弟弟啊。
******
士燮躺在董奉的床上。他闭着眼,却一直没睡。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睡上这张床的时候,是抱着枕头的,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硬挤上来,可是董奉没戳穿他,反而乖乖往里头挪了一点,把同床共枕的位置留给了他。
他那么一动,士燮的忐忑就唰地没了。他知道他和董奉之间,事关友人生死的那场争斗已经结束了。
董奉会为了他的元龙、孟卓烧了士燮的车队,再次骗他,毫不犹豫将他置于火海。可士壹清清楚楚知道,他的弟弟想要什么,他欠他什么,他能不能躲。
你本来可以跑的。他想......如果那时候你还是拿董奉的态度对我,如果你真的赶我走,也许我就决定放过你了呢?
毕竟你跑了那么多年,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日日夜夜念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你放的火里头一烤,本来也快烧没了。
谁能靠恨追一辈子呢?
可你在做什么呢?
你给我煮了甜汤,你吃了我的荔枝,你还跑去堆了那个丑丑的雪人!你知道我在你身边多躺一晚,就会恨不得把锁链给你加粗一分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像被交趾雨季里的毒虫蛰到了,一下子酸得叫人忍不住。
......你就不能原谅我吗?哥。
士燮控制着自己侧过身,让那半张脸挨在布枕上,可以正好接住眼角掉出的那点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边起了一声异动。
士燮后背僵了。
董奉是猛地坐起身的。他的动作很少这么大。他是个杀手,保持清醒和警惕几乎是本能。可是士燮听见他狠狠吸了几口气,完全是从昏睡中惊醒的状态,然后迅速下床,穿衣,拿了那把斧头,出了门。
他甚至没注意回头看一看枕边人。
士燮深吸了好几口气。眼角的泪已经干了。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麻木后,他也坐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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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口守着的两个弟子身体已经凉了,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一个头部有个血洞,应是被石头砸穿的,另一个倒在那扇石门前,半只手臂被血淋淋地扯了下来,正巧压在石门底——他在死前拧动机关,把人关在了里头。
董奉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抬起斧头,朝石门门栓上劈去。
斧头上的力极大,一下就把从外头卡住的那个凹槽砸开了。石门缓缓升起,内室漆黑一片,除了角落里那扇很小的窗户有点微不足道的光透入。
囚室不大,窗户边的刑架上果然已经没有了人。
他逃了吗?应该没有。董奉冷冷地想,一个那么喜欢肢解猎物的同行,真逃出去了两个弟子怎么可能留得了全尸。
那么,你躲在哪儿呢?
不在门后......药材架,药箱,水缸,麻袋,这里藏身的地方真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