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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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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缸边有一团像是被晃出来的水渍,地窖里光线昏暗,水面上的反光便分外明显。

董奉笑了,提着斧头往那处走去,脚上的假肢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速度。

只是,就在他经过中间那一处放着粮米的麻袋堆时,他和藏在里头的人几乎同时动了 —— 不,斧头更快!董奉的杀招从一开始就指向了此处,而不是那边的酒坛!

藏得不错,可惜,在被小锤一根根敲击指缝里头的银针、敲了整整两个时辰后,你真的还有胆子躲在水缸里吗?就不怕......碰撞出一点点的声音都足够你发疯?

几个麻袋被他的斧头直直劈穿后,里头飞散的粮米则被斧风卷成一团向黑影扑去,只听一声惨叫,那人捂着自己被斧头卸掉半只的手臂,踉跄倒在了前方。

董奉慢慢悠悠朝他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时,断臂的血已经积了一滩了。他本来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狠狠喘着气,可是头顶董奉的阴影罩下来时,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下。

“怕什么呢?”董奉笑着说:“不过杀了我两个弟子罢了。里八华的事你还没交代完啊,陶谦的,许都的,只要你不说,你这条命我也只能留着了,对不对?”

那人怔怔抬头,像是不知道董奉说的是真是假。

可等董奉刚蹲下身,他便猛地朝前一扑,直接咬上了董奉那条好腿!牙齿透过布料扎进去时,一阵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舌底有毒!

斧头从手里砸落。

董奉忍着巨痛用假肢踹倒对方,腿一翻骑上他的身体,用双腿绞住了他的颈部,只要再使出一分力便可叫这人立毙当场。

可是......我还没审出来她要的东西啊。他忽然踌躇起来,地窖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光正巧笼住了他,仅剩的独眼在黑暗中那一点光照下满是茫然 —— 要杀了他吗,是不是应该把人留下,再审审?

然而生死之间,是从来容不得丝毫犹疑的。

下一刻,他身下的死士已经将他扯下,狠狠摔在了石板上。那人双目赤红,似乎舌底藏着的也是他的催命符,断臂的巨痛丝毫不再影响身体行动,反而刺激了凶性。

他见自己准备捡起的斧头被董奉挣扎着推开,也不找武器了,直接用蛮力扑过去压制住对方的身体,牙齿咬断了发带 —— 董奉面朝下,头发披散着,双腿被他用腿夹住,两只手则被他仅剩的那只手捏在一起提了起来,提到了近乎可以直接掰断的角度!

不知是因为毒药的刺激还是被摔在石板上受到的猛烈撞击,董奉整个人晕晕沉沉的,似乎没有了反抗的气力。

他在对方身下,已是一个完完全全受制于人、任人宰割的姿态。

如此驯服的姿态,让被药物刺激到几乎癫狂的死士起了一点凶残的玩性。他俯下身,露出森森牙齿,在董奉颈后最脆弱的部位蹭了一圈,喘着粗气问:“杏林君,想要被我先撕掉哪个部分呢?你已经没了一条腿,是不是再来一只手作伴?”

董奉看着前方那团水渍,反光的水面映照出了此刻他穷途末路、狼狈至极的样子,那样子甚至让他感到了熟悉。

作为一个不好用的工具,被主人这样对待,随意折断,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谁是他的主人呢?究竟是谁拥有这样对待他的权力呢?

是每一个,骑在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说自己是他的主人,可以这样对他吗?

可......以......吗?

“咚” 一声闷响,是骨骼相撞的声音 —— 方才还死死被制住的俘虏竟用头骨撞开了他身上之人的下颌骨!

巨痛带来的眩晕让兴奋中的死士也猝不及防,他手劲一松,身下之人便发力顶开他胸口,腰部一拧,整个人彻底脱身出来。还没等对方反应,董奉就着跪姿从袖中飞速抽出一根弦,双手套在了对方的脖颈上,一扭,咔嚓一声,干脆利落,了结了。

死人的血浸满了那一片石板上,被扎破的粮米袋子周围都是沾着血的米粒。董奉头发披散跪在原地,那条好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仅靠另一条假肢支撑着身体。

身体察觉不到危险后,便只剩巨大的疲乏汹涌上来,挤遍了全身。

他知道他此刻不该呆在这里。他需要尽快处理伤口,要去挤出毒血,也许还应该尽快给她传信,让她另做准备。

可是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很累,非常累。

这里太暗了。董奉想,哪里是出口呢?他的手在四周摸索着,忽然摸到了一处石桩,冰冰凉凉的。

那温度吸引着他,他唇角无意识勾了起来,像是很高兴终于找到了。

他便撑着身体爬过去,倚靠在那根石桩上,闭上眼,安睡了过去。

******

石门大开。

士燮站在门外,注视着一脸安然睡在血泊里的那个人。

他浑身狼狈得不成样子,不久前被自己摸过吻过的头发就那么胡乱地缠着他的脖子,沾满了屋子的血腥、尘土甚至还有脏污的米粒。

他手上那根杀人的毒弦没收,就那么垂在指尖,细细的一根,不仔细看或许根本不会发现。

董奉......士壹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呢?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啊。就是第一次对他动家法,在水牢里见到他,在浪泊......侮辱他,他都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像,死去了一样。

他想。

士壹在他身边,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过分强大的,令他憎恨的强大 ——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属于自己,无法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自己。

他会让毒蛇差点咬死我,他会为了不受罚把我推开,他会选择救父亲不救我,他会......三番五次地背叛我、置我于死地,再来救我。

他怎么会累呢,怎么会累到像是想就这么睡过去呢?

可你不是就想看见他这样吗?士燮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听见了从心底深处传来的那个声音,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就想看见他被碾碎,被掏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了,最后成为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爱人,兄长,奴隶,物件。

那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把一只无法知道它是否忠诚的猛兽拔了牙,灌了药,带上锁链,锁在你为它铺好的华美的牢笼里,这样它就永远属于你了,永远不必担心它跑了。它就可以每天都这样,平静地、安然地,在你为他画出的那一块地方,睡去了。

士燮奇怪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看见它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为什么要抖呢?伤了他、差点杀了他的人,是你吗?

他摇摇头扔下那只不听话的手,一步一步走到董奉身边,也跪在了他周围那一片血泊中。

董奉没有醒,他睡得太沉了。这些天,和士燮在一起时,他就睡得越来越沉,不会像从前那样警醒了。

曾经的士壹是多么叫他提心吊胆啊,哪怕是真的把他锁住了,士燮还会半夜惊醒去摸他手腕上的铁链,他太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的能耐了,他不跑,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跑而已。

可是你凭什么让他一辈子不想跑呢?

就凭一句‘你欠我’吗?

他欠着我吗?

这个问题让士燮笑了起来,越笑,就越停不下来。

可如果没有它,我怎么能在你一遍遍抛下我,一遍遍背叛我,在你恨不得烧了整个交州也要逃跑以后,我还能找你这么多年呢,哥?

他用手指轻柔地将董奉脖子上缠绕的那些发丝一根根撇开,直到看见他额头上的那层薄汗。

还是那么怕热呢。打了一架以后,这样的地窖里头,也会觉着热吗?

所以你不喜欢我那么缠着你抱着你,是不是也是因为我亲近你时你觉得太热了?

想到这样单纯的理由似乎让他开心了许多,士燮终于收了笑,故意蹭到董奉颈边,深深浅浅地呼吸,和他耳鬓厮磨。

他鼻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可这味道同样令他安心。它是士壹的味道,是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认他做主人、只会为了他而杀人的士壹,不是这个为了别人没了一条腿、没了一只眼、差点没了一条命的董奉啊。

你不是他了。士燮想,他看向唯一的光源处,整个人像是从微弱的光芒中汲取了一丝力量。

你不是他了,那我就可以,不要你了。

下唇被深深咬出了血。

你自由了,士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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