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广陵王相邀,赴孙策宴请去孙家老宅了。”张邈眯着眼答道:“应该两日前就到了吧。”
“......你和主公盘算好的?”
张邈笑了起来:“我只是同她说:君异替你办事受了伤中了毒,险些没命,这样的下属你也不会扔着不管吧?绣衣楼再不缺人才,一个能提着斧头替你杀人埋尸的医生,唔......虽然不是完全没有,但也不多见嘛。”
陈登摇了摇头,很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他好歹是一方太守。交州那里,近来也不好没了士家坐镇吧。”
“那就得看他的命了。”张邈慢慢悠悠地说:“不过他命挺硬的,君异都杀他几回了不也好好活着嘛。”
“进了仙人法阵,能活着出来自会得一份机缘,这可是我们送给土皇帝的一份大礼。若是他接住了,真解了心结,我看几十箱荔浦珍珠的答谢可不够。”
陈登微怔时,发现呆呆拉了拉他的衣摆。再抬头,只见董奉已经端着两碗甜汤回来了,呆呆分到了一碗,剩下一碗陈登看着他一点点舀着吃完了。
******
夜里董奉醒来看着外头那片杏林时,发现它前所未有的安静。杏花谢了,院里无风,所以没有洋洋洒洒的杏花,也没有摇摇曳曳的杏树了。
它们确实没有兴致看着他嘲讽他了,无论是花还是树,人还是尸,现在都悄无声息地恢复了死物的状态。就像这张床上,也只会听见自己似有若无的呼吸,不会再有别的吵闹了。
那天晚上士燮替他找人去了毒治了伤后,次日就走了。
他以前也是不打招呼就来,有急事了就走,可这一回不一样。士燮没再碰他了。
走前,士燮取下了手上那个和自己戴着的色泽相似却又不同的玉环,放在了窗台上。
董奉那时还不是很清醒。所以士燮说的话他也听得模模糊糊。
但他记得最后士燮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了他一句:“你不喜欢它吧?”
他脑子懵懵的,没说话。那个尺寸不大的镯子确实勒得他有些疼,偶尔会让他想起在浪泊那被锁链锁住的时候。
可当年那个尺寸更合适的,已经不见了。
士燮伸手过来要取下他手上玉环时,董奉忽然挣扎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但士燮见他的反应,手立刻缩回去,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你不喜欢它,就扔了吧。两个一起扔了。”
说完以后,士燮就走了。然后再一晃眼,听童子们说又快立夏了。大家对去年夏天的热还心有余悸,不知道今年侯官的气候会不会好些。没人提起去年有人带来的那些降温避暑的东西,几大箱的纱衣、冰鉴、树下的酸梅汤和新鲜的荔枝,都只是去年的而已。
乱世之中,有一年过一年,谁也不会觉得去年来的今年还回来,去年有的今年也会有。
董奉记得士燮去年走前那几天有些嗜睡,经常搬个椅子在长廊下看东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在济生舍很无聊吧?享受不了交趾土皇帝的做派,每天的吃食换来换去就那几样,也使唤不了几个人,怎么还那么有耐心地待一整个夏天呢?
去年的士燮真的是太有耐心了,耐心多到让董奉都忍不住产生了错觉——他不是来抓我回去的,他只是想见我,一个弟弟想赖在兄长身边多呆几天,我能赶他走吗?
我赶过一回,就害他差点死在杨氏,不......不只一次吧,小时候,我不也不耐烦他跟在我身边想把他丢下吗,丢下了差点害死他又后悔,又害怕得要疯,所以他后来不信我,我能怪他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士燮那时候,是他跪在主人面前,主人让小公子见见他这个庶兄弟。他不想被他那么盯着看,于是跪在地上趴了许久,心想你看够了吧?
结果再抬起脸时,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 士燮就那么脸贴着地,同样平视着他,眼睛里只有孩子气的好奇,没有小主人的威严。
士壹说不清那一瞬他看见了什么。但他再没有在别的......主人、想骑在他身上的那些人眼里,见到过。
所以他们都是要被杀死的,只有你不会。
士燮,我不欠你,我从来都不欠你的,我没有错。
只有你有权利那么对我,因为你能对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允许的。
董奉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拿出了另一只玉环,和自己腕上的那只放在了一起。
这两只色泽和款式都极其相似,细看才知不是一对。当年真成一对的翠玉环到底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士燮曾说碎了再拿新的来,后来果真碎了,很多年都没找着新的。
那现在这对,如果我愿意一直戴着它,就算......新的了吧。